<![CDATA[kesoued.bokee.com]]> zh_cn Thu,16 Feb 2006 15:51:31 CST Mon,11 Jun 2007 09:55:03 CST http://www.bokee.com http://reg.bokee.com/account/web/img/logo.gif 博客网 http://www.bokee.com 您好,欢迎访问yunle110.bokee.com <![CDATA[重庆涪陵一名女老师遭男学生辱骂后猝死]]> .html
 
 

轰动一时的北京点击查看北京及更多城市天气预报海淀区艺术职业学校“视频辱师事件”刚刚平息,前日,重庆点击查看重庆及更多城市天气预报市涪陵区职业教育中心发生类似辱师事件:39岁的女语文教师何小容在课堂上制止几名男生打牌时,遭一名男生恶毒辱骂。何气愤难当,在结束两节任课后,疑突发心肌梗塞猝死在学校。

尸体停放两天没下葬

在涪陵区急救中心,记者发现何老师的遗体还停放在狭窄的太平间,遗体旁竖立着一幅遗像,遗像上的女子齐肩长发容貌端庄,年纪不过30多岁。

亲属们介绍,何老师今年39岁,何10多年前调入职业教育中心,教授语文,还差两个月,她从教就有20年。平时,何为人非常友善,教学认真负责,身体一直很好,从未有重大疾病。而听说何在6月9日上午突然去世的消息,亲戚们全部无人相信。目前,尸体已停放两天,等待法医解剖后下葬。

亲属们异常愤慨地表示,何去世有两天,没有一名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前来悼念。据说是学校的规定,只能打电话慰问,目的是防止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乱说。

记者来到事发地———位于该校教学楼底楼的2009级数控3班教室。因为是周末,里面只有一男一女两名学生坐在一起看电视,课桌上还有一支香烟。男生告诉记者,与何老师发生争吵的是同学F某,但因为事发时他在睡觉,没有看到过程。

知情人透露事件经过

经多方周折,记者找到一名该校知情老师。该老师讲述了大致事发经过:6月9日上午8:15,何老师给该校高二年级上语文课。上课中途,何发现后面几排有两名男生在打牌,何当即予以制止,结果其中一名18岁男生不听劝,反而当场大声辱骂何老师,语言不堪入耳。

下课后,何将辱骂自己的男生带到学校德育处,要求学校处理。德育处老师表示无法处罚学生,但学生愿意道歉,何深感失望并拒绝接受道歉。正说着,何老师突然就脸色发紫,身体向地上软去。老师们立即喊来校医,并让校门旁顺江社区医生也参与急救,同时拨打120,但人依旧没有抢救过来。

参与抢救的顺江社区卫生服务站职业医师李忠荣说,根据自己18年的从医经验,何老师可能死于急性心肌梗塞。

相关部门秘密处理

昨天下午,记者在急救中心遇见职业教育中心校长周绍林。周称,目前区教委等部门已介入,下午会召集各方开会协商解决。

涪陵区职业教育中心一名不愿具名的教师称,一些学生胆子很大,不尊重老师,该校多次发生学生殴打老师事件,她呼吁应保障老师的合法权利。

综合《重庆晚报》《重庆晨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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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news.qq.com/a/20070611/000732.htm]]>
Mon,11 Jun 2007 09:55:03 CST 0
<![CDATA[oo]]> .html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一枚花的种子,扎根、萌芽、蓬勃成长,舒展着轻盈的叶片,在绚烂的春夏展露明媚的笑靥,在冷寂的秋冬舞到覆盖一身金黄;在生命即将凋零的时刻,却又成熟得如此美丽。还记得看过一篇名为“落叶”的短文,结尾处有这样一句话;落叶善舞,因为它本来是绿过的,而且它一点也不怕被遗忘。 仰头望望,叶片儿老得没有一点新意,却还缀着一树的繁华。 成熟的美丽大概即是如此吧。没有年少轻狂的青春气盛,却有老骥伏枥般的豪情壮志;没有初涉世事的青涩懵懂,却有沧桑过后的练达沉稳。;老叶虽不如新叶那般翠绿、娇嫩,但却别有一份历尽风吹霜打后的坚韧。 成熟经历了成长中的缓缓的蜕。事实上成长固然是一种喜悦,成熟的凋萎也未尝不是一种壮烈。成长的过程孕育希望,成熟的过程则包含了欢笑、痛苦,饱含了情感与思想的力量。一个人心灵成熟后,不论他年龄大小,我们说他从此拥有了一段永远的金色年华;一片叶子成熟了,我们于是看到了一个金灿灿、丰收的季节,看到了一种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辉,在金秋的阳光下散发光芒。 确实,它们是懂得生命真谛的一群。只有在生命属于自己的时候无拘无束,才能在生命渐渐远去的时候,洒脱、豪放,没有一丝凄凉地尽情释放成熟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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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08 Nov 2006 17:14:36 CST 0
<![CDATA[特聘请济南市天行健跆拳道俱乐部总馆长姜建教练担任本协会教练 ]]> .html 特聘请济南市天行健跆拳道俱乐部总馆长姜建教练担任本协会教练
姜建,国家队首批队员,大陆跆拳道早期宣传者,黑带四段

由姜教练亲自示范,由姜教练亲自指导

只需加入综合技击协会,就可以获得道馆式的服务

每周训练课四次,固定课次,周六下午2:30__ 5:30
周日上午8:00——11:00
另两课次待定,训练时间为一个半小时,下午训练


费用:只需交入会费10元+教练费40元=50元


联系方式:高恒亮 在此留言即可
单保桐 13864095580或(883)62280
马启飞 13475915616
问题解答:

1:为什么训练费这么低?是不是骗人的
第一:训练费低是与姜教练商量决定的,姜教练意在推广跆拳道运动,并非图赚钱,
四次训练课中三次为无偿授课
第二:如果不相信我所说的可与周六下午或周日上午去东区新校塑胶跑道东南角去看训练
满意后再训练

2:什么人不能参加?
第一:无恒心无毅力怕苦怕累者不能参加,姜教练训练很苦
第二:心术不正者,不要参加,即便参加协会也会被除名出会

3:50块钱能训练多长时间?
只要你还是山大学生,就可以在里面训练

4:招不招外校学生?
本协会为山大协会,只收山大学生,不收外校学生,抱歉! 故,报名时须带学生证或一卡通及身份证,以及两张一寸照片,用于办会员证

5:如何报名?
周六或周日的训练时间到训练场地报名,加入协会后立即可以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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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27 Sep 2006 13:28:48 CST 0
<![CDATA[蛋!死也罢,活也罢,咱俩谁也没命苦,谁也不会孤苦伶仃。从今而後,你不是我师]]> .html 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

    小龙女满心欢悦,望著他脸,低声道:「这是你的真心话麽?是不是为了让我欢喜,故
意说些好听言语?」杨过道:「自然是真心。我断了手臂,你更加怜惜我;你遇到了甚麽灾
难,我也是更加怜惜你。」小龙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了你我两人自己,原也没旁人
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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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23 May 2006 01:10:02 CST 0
<![CDATA[第二十七回 斗智斗力 ]]> .html 第二十七回 斗智斗力            
    郭靖走进房去带上了门,坐在床前椅上,半晌无言。两人僵了半天,郭靖才问:「这些
时候你到那□去啦?」郭芙道:「我……我伤了杨大哥,怕你责罚,因此……因此……」郭
靖道:「因此出去躲避几天?」郭芙咬著嘴唇,点了点头。郭靖道:「你是等我怒气过了,
这才回来?」
    郭芙又点了点头,突然扑在他的怀□,道:「爹,你还生女儿的气麽?」郭靖抚摸她的
头发,低声道:「我没生气。我从来就没生气,只是为你伤心。」郭芙叫了声:「爹!」伏
在他怀□,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郭靖仰头望著屋顶,一声不响,待她哭声稍止,说道:「杨过的祖父铁心公,和你祖父
啸天公是异姓骨肉,他的爹爹和你爹爹,也是结义兄弟,这你都是知道的。」郭芙「嗯」一
声。郭靖又道:「杨过这孩子虽然行事任性些,却是一副侠义心肠,几次三番救过你爹娘的
性命,也曾救过你。他年纪轻轻,但为国为民,已立下不小的功劳,你也是知道的。」郭芙
听父亲的口气渐渐严厉,更是不敢接口。
    郭靖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却并不知道,今日也对你说了。过儿的父亲杨
康,当年行止不谨,我是他义兄,没能好好劝他改过迁善,他终於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
虽然不是你母下手所害,他却是因你母而死,我郭家负他杨家实多……」
    杨过听到「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几字,那是第一次听到生父的死处,深藏心底的仇
恨,猛地□又翻了上来,只听郭靖又道:「我本想将你许配於他,弥补我这件毕生之恨,岂
知……岂知……唉!」
    郭芙抬起头来,道:「爹,他掳我妹子,又说了许多胡言乱语,诽谤女儿。爹,他杨家
虽然和我家有这许多瓜葛,难道女儿便这样任他欺侮,不能反抗?」
    郭靖霍地站起,喝道:「明明是你斩断了他的手臂,他却怎样欺侮你了?他真要欺侮
你,你便有十条臂膀,也都给他斩了。那柄剑呢?」郭芙不敢再说,从枕头底下取出淑女剑
来。郭靖接在手□,轻轻一抖,剑刃发出一阵嗡嗡之声,凛然说道:「芙儿,人生天地之
间,行事须当无愧於心。爹爹平时虽然对你严厉,但爱你之心,和你母亲并无二致。」说到
最後几句话,语声转为柔和。郭芙低声道:「女儿知道。」
    郭靖道:「好,你伸出右臂来。你斩断人家一臂,我也斩断你一臂。你爹爹一生正直,
决不敢循私妄为,庇护女儿。」郭芙明知这一次父亲必有重责,但没料想到竟要斩断自己一
条手臂,只吓得脸如土色,大叫:「爹爹!」郭靖铁青著脸,双目凝视著她。
    杨过料想不到郭靖竟会如此重义,瞧了这般情景,只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只想:「我
要不要下去阻止?叫他饶了郭姑娘?」正自思念未定,郭靖长剑抖动,挥剑削下,剑到半空
时微微一顿,跟著便即斩落。
    突然呼的一声,窗中跃入一人,身法快捷无伦,人未至,棒先到,一棒便将郭靖长剑去
势封住,正是黄蓉。
    她一言不发,刷刷刷连进三棒,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绝招。一来她棒法精奥,二来郭靖出
其不意,竟被她逼得向後退了两步。黄蓉叫道:「芙儿还不快逃?」
    郭芙的心思远没母亲灵敏,遭此大事,竟是吓得呆了,站著不动。黄蓉左手抱著婴孩,
右手回棒一挑一带,卷起女儿身躯,从窗口直摔了出去,叫道:「快回桃花岛去,请柯公公
来向爹爹求情。」跟著转过竹棒,连用打狗棒法中的「缠」「封」两诀,阻住郭靖去路,叫
道:「快走,快走!小红马在府门口。」
    原来黄蓉素知丈夫为人正直,近於古板,又极重义气,这一次女儿闯下大祸,在外躲了
多日回家,丈夫怒气不息,定要重罚,早已命人牵了小红马待在府门之外,马鞍上衣服银
两,一应俱备,若是劝解得下,让丈夫将女儿责打一顿便此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只
好遣她远走高飞,待日子久了,再谋父女团聚。卧室中夫妻俩一场争吵,见他脸色不善,走
向女儿卧房,心知凶多吉少,当即跟来,救了女儿的一条臂膀。凭她武功,原不足以阻住丈
夫,但郭靖向来对她敬畏三分,又见她怀中抱著婴儿,总不成便施杀手夺路外闯,只这麽略
一耽搁,郭芙已奔出花园,到了府门之外。
    杨过坐在木笔花树上,一切看在眼□,当郭芙从窗中掷出之时,若是伸剑下击,她焉能
逃脱?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地覆,都是为我一人而起,这时乘人之危,实是下不了手。
    只见黄蓉连进数招,又将郭靖逼得倒退两步,这时他已靠在床沿之上,无可再退。黄蓉
突然叫道:「接著!」将婴儿向丈夫抛去。郭靖一怔,伸左手接住了孩子。黄蓉垂下竹棒,
走到丈夫身前,柔声道:「靖哥哥,你便饶了芙儿罢!」郭靖摇头道:「蓉儿我何尝不深爱
芙儿?但她做下这等事来,若不重处,於心何安?咱们又怎对得起过儿?唉,过儿断了一
臂,无人照料,不知他这时生死如何?我……我真恨不得斩断了自己这条臂膀……」
    杨过听他言辞真□,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儿红了。
    黄蓉道:「连日四下□找寻,都没见到他的踪迹,若是有甚不测,必能发见端倪。过儿
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虽受重伤,必无大碍。」郭靖道:「但愿如此。我去追芙儿回来,这
事可不能如此了结。」黄蓉笑道:「她早骑小红马出城去了,那□还追得著?」郭靖道:
「这时三鼓未过,若无吕大人和我的令牌,黑夜中谁敢开城?」
    黄蓉叹了口气,道:「好罢,由得你便了!」伸手去接抱儿子郭破虏。郭靖将婴儿递了
过去,脸有歉意,说道:「蓉儿,是我对你不住。但芙儿受罚之後,虽然残废,只要她痛改
前非,於她也未始没有好处……」
    黄蓉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双手刚碰到儿子的襁褓,突然一沉,插到了郭靖胁下,
使出家传「兰花拂穴手」绝技,在他左臂下「渊液穴」、右臂下「京门穴」同时一拂。这两
处穴道都在手臂之下,以郭靖此时武功,黄蓉若非使诈,焉能拂他得著?但当她将儿子交与
丈夫之时,已然安排了这後著。郭靖遇到妻子,当真是缚手缚脚,登时全身酸麻,倒在床
上,动弹不得。
    黄蓉抱起孩儿,替郭靖除去鞋袜外衣,将他好好放在床上,取枕头垫在後脑,让他睡得
舒舒服服,然後从他腰间取出令牌。郭靖眼睁睁的瞧著,却是无法抗拒。
    黄蓉又将儿子放在丈夫身畔,让他爷儿俩并头而卧,然後将棉被盖在二人身上,说道:
「靖哥哥,今日便暂且得罪一次,待我送芙儿出城,回来亲自做几个小菜,敬你三杯,向你
陪罪。」说著福了一福,站起身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吻。
    郭靖听在耳□,只觉妻子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是顽皮娇憨不减当夫,眼睁睁的瞧著
她抿嘴一笑,飘然出门,心想这两处穴道被拂中後,她若不回来解救,自己以内力冲穴,最
快也得半个时辰方能解开,女儿是无论如何追不上了,这件事当真是哭笑不得。
    黄蓉爱惜女儿,心想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岛去,以她这样一个美貌少女,途中难免不遇凶
险,於是回到卧室,取了桃花岛至宝软□甲用包袱包了,挟在腋下,快步出府,展开轻功,
顷刻之间赶到了南门。
    只见郭芙骑在小红马上,正与城门守将大声吵闹。那守将说话极是谦敬,郭姑娘前,郭
姑娘後的叫不绝口,但总说若无令牌,黑夜开城,那便有杀头之罪。
    黄蓉心想这草包女儿一生在父母庇荫之下,从未经历过艰险,遇上了难题,不设法出奇
制胜,一味发怒呼喝,却济得甚事?於是手持令牌,走上前去,说道:「这是吕大人的令
牌,你验过了罢。」
    当时主持襄阳城防的是安抚使吕文德,虽然一切全仗郭靖指点,但郭靖是布衣客卿,诸
般号令部署自凭吕文德的名衔发布。那守将见郭夫人亲来,又见令牌无误,忙陪笑开城,牵
过自己坐骑,说道:「郭夫人倘若用得著,请乘了小将这匹马去。」黄蓉道:「好,我便借
用一下。」郭芙见母亲到来,欢喜无限,母女俩并骑出城南行。
    黄蓉舍不得就此和女儿分手,竟是越送越远。襄阳以北数百里几无人烟,襄阳以南却赖
此重镇屏隐,未遭蒙古大军蹂□,虽然动乱不安,但居民一如其旧。母女俩行出二十馀里,
天色大明,已到了一个小市镇上,眼见赶早市的店铺已经开门。黄蓉道:「芙儿,咱们同去
吃点儿饮食,我便要回城去啦。」
    郭芙含泪答应,心下好生後悔,实不该因一时之忿,斩断了杨过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
离,独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岛去,和一个瞎了眼睛的柯公公为伴,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难挨
了。但父亲举剑砍落的神情,此时念及兀自心有馀悸,说甚麽也不敢回襄阳城去。
    两人走进一家饭铺,叫了些熟牛肉、面饼,母女俩分手在即,谁也无心食用。黄蓉将软
□甲交给女儿,叫她晚间到了客店,便穿在身上,又反复叮咛,在道上须得留心这些、提防
那些,但一时之间又怎说得了多少?眼见女儿口中只是答应,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平时爱
娇活泼的模样一时尽失,心中更是不忍,一瞥眼见市镇西头一家糖食店前摆著一担苹果,鲜
红肥大,心道:「去买几个来让芙儿在道上吃,这便该分手啦。」说道:「芙儿,你多吃几
块面饼。便吃不下,也得勉强吃些,这兵荒马乱之际,前面也不知到那□才有东西吃。我过
去买点物事。」说著站起身来,走过十多定店面,到了那卖苹果的担子前。
    她检了十来个大红苹果放入怀中,顺手取了一钱银子,正要递给果贩,忽听得身後一个
女子的声音说道:「给秤二十斤白米,一斤盐,都放在这麻袋□。」
    黄蓉听那女子话声清脆明亮,侧头斜望,见是个黄衣道姑站在一家粮食店前买物。这道
姑左手抱著个婴儿,右手伸到怀中去取银两。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绣著一只殷
红的小马,正是黄蓉亲手所制。
    她一见到这襁褓,登时心头大震,双手发颤,右手拿著的那块银子落入了箩筐。这婴儿
若不是她亲生女儿郭襄,却又是谁?只见那道姑侧过半边脸来,容貌甚美,眉间眼角却隐隐
含有煞气,腰间垂挂一根拂尘,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了。黄蓉从未和
这女魔头会过面,但这般装束相貌,除她之外更无别人。
    黄蓉生下郭襄後,慌乱之际,模模糊糊的瞧过几眼,这时忍不住细看女儿,只见她眉目
娇美,神姿秀丽,虽是个极幼的婴儿,但已是个美人胎子无疑,又见她小脸儿红红的,长得
甚是壮健。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乳,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爱。黄蓉又惊又喜,忍不住要流下
泪来。
    李莫愁付了银钱,取过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镇。
    黄蓉见事机紧迫,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儿既入她手,此人阴毒绝伦,若是强行
抢夺,她必伤孩儿性命。」眼见她走出市梢,沿大路向西而行,於是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後,
又想:「她是过儿的师伯,虽听说他们相互不睦,但芙儿伤了过儿手臂,他们古墓派和我郭
家已结上了深仇。倘若过儿和龙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敌三,万难取胜,只有及早出
手,方是上策。」眼见李莫愁折而向南,走进一座树林,当下展开轻功,快步从树旁绕了过
去,赶在李莫愁的前头,突然窜出,迎面拦住。
    李莫愁忽见身前出现一个美貌少妇,当即立定。黄蓉笑道:「这位想必是赤练仙子李道
长了,幸会幸会!」
    李莫愁见她窜出时身法轻盈,实非平常之辈,又见她赤心空拳,腰带间插著一根淡黄色
竹杖,一转念间,登时满脸堆欢,放下麻袋,□衽施礼,说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今
日得见芳颜,实慰平生。」
    当今武林之中,女流高手以黄蓉和李莫愁两人声名最响。清净散人孙不二成名虽早,武
功远不及两人。小龙女则年纪幼小,霍都王子终南山古墓败归,小龙女始为人知,大胜关一
战,更是名扬天下,但毕竟为时未久。黄李二人一个是东邪黄药师娇女、大侠郭靖之妻、身
任丐帮帮主二十馀年;另一个以拂尘、银针、五毒神掌三绝技名满天下,江湖上闻而丧胆。
此时两人初次见面,细看对方,均各自惊奇:「原来她竟是如此的一个美貌女子!」心下都
严加提防,都想对方既享大名,必有真实本领。
    黄蓉笑道:「道长之名,小妹一向是久仰的了。道长说话如何这般客气?」李莫愁道:
「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前任帮主,武林中群伦之首,小妹真是相见恨晚。」两人说了
好些客套话。
    黄蓉笑道:「道长怀抱的这个婴儿,可爱得很啊,却不知是谁家的孩儿?」李莫愁道:
「说来惭愧,郭夫人可莫见笑。」黄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说到正题了,一说翻便得动
手,心中筹思方案,如何在动手之前先将女儿抢过,却听李莫愁道:「也是我古墓派师门不
幸,小妹无德,不能教诲师妹,这孩儿是我龙师妹的私生女儿。」
    黄蓉大奇:「龙姑娘没有怀孕,怎会有私生女儿?这明明是我女儿,她当面谎言欺诈,
是何用意?」她可不知李莫愁实非有心欺骗,只道这孩子真是杨过和小龙女所生。李莫愁心
恨师父偏心,将古墓派的秘笈「玉女心经」单传於小师妹,这时黄蓉问及,便乘机败坏师妹
的名声。黄蓉道:「龙姑娘看来贞淑端庄,原来有这等事,那倒令人猜想不到了。却不知这
孩儿的父亲是谁?」
    李莫愁道:「这孩儿的父亲麽?说起来更是气人,却是我师妹的徒儿杨过。」
    黄蓉虽然善於作伪,这时却也忍不住满脸红晕,心下大怒,暗道:「你把我女儿说成是
龙姑娘私生,那也罢了,但说她父亲乃是杨过,岂非当面辱我?」但这怒色只在脸上一闪而
过,随即平静如常,说道:「胡闹,胡闹,太不成话了。可是这女孩儿却真讨人欢喜,李道
长,给我抱抱。」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苹果,举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声,逼那孩子,说
道:「乖孩子,你的脸蛋儿可不像这苹果麽?」
    李莫愁自夺得郭襄後一直隐居深山,弄儿为乐,每日挤了豹乳□饲婴儿。她一生作恶多
端,却也不是天性歹毒,只是情场失意後愤世嫉俗,由恼恨伤痛而乖僻,更自乖僻为狠戾残
暴。郭襄娇美可爱,竟打动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时中夜自思,即使小龙女用「玉女心经」来
换,也未必肯把郭襄交还。这时见黄蓉要抱孩子,便如做母亲的听到旁人称赞自己孩儿一
般,颇以为喜,笑吟吟的递了过去。
    黄蓉双手刚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爱怜备至的神色,这慈母之情,说甚
麽也是难以掩饰。她对这幼女日夜思想,只恐她已死於非命,这时得能亲手抱在怀中,如何
不大喜若狂?
    李莫愁斗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她如只是喜爱小儿,随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
神震□?此中定然有诈。」猛地□双臂回收,右足点动,已向後跃出两丈开外。她双足落
地,正要喝问,只见黄蓉已如影随形般窜来。李莫愁将负在肩头的麻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
米和一斤盐齐向黄蓉劈面打去。
    黄蓉纵身跃起,白米和盐粒尽数从脚底飞过。李莫愁乘机又已纵後丈许,抽了拂尘在
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要助杨过抢这孩儿麽?」黄著在这一窜一跃之间,已想到对
方既已起疑,势难智取,只有用力强夺,当下也是笑嘻嘻的道:「我不过见孩儿可爱,想要
抱抱。你如此见外,未免太瞧人不起了。」
    李莫愁道:「郭大侠夫妇威名震於江湖,小妹一直钦佩得紧,今日得见施展身手,果然
名下无虚。小妹此刻有事,便此拜别。」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胆先怯了,交代了这几句
话,转身便走。
    黄蓉一跃上前,身在半空,已抽了竹棒在手。丐帮世传的打狗棒她已传给了鲁有脚,现
下随身所携的这条竹棒虽不如打狗棒坚韧,长短轻重却是一般无异,只是色作淡黄,以示与
打狗棒有别。她不待身子落地,竹棒已使「缠」字诀掠到了李莫愁背後。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无怨无仇,今日初次见面,我说话客客气气,有甚得罪你处,何以毫
没来由的便出兵刃打人?拂尘後挥,挡开竹棒,还了一招。
    黄蓉的棒法快速无伦,六七招一过,李莫愁已感招架为难。她本身武功比之黄蓉原已稍
逊,何况手抱孩儿,更是转动不灵。黄蓉挪动身形,绕著她东转西挡,竹棒抖动,顷刻间李
莫愁已处下风。
    又拆数招,李莫愁见她竹棒始终离开孩儿远远的,知她有所避忌,心想:「每次与人相
斗,倒是抱著孩儿的占了便宜。」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较小妹功夫,山高水长,尽有相
见之日,何必定要今日过招?任谁一个失手,岂不伤了这可爱的孩儿?」
    黄蓉心想:「她是当真不知这是我的女儿,还是作假?可须得先试她出来。」说道:
「为了这孩儿,我已让了你十多招,你再不放下孩儿,我可不顾她死活了!」说著举棒向她
右腿点去。李莫愁挥拂尘一挡,黄蓉竹棒不待与拂尘相交,已然挑起,蓦地戮向她左胸。这
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正是郭襄小小的身体。
    这一棒若是戳中了,便李莫愁也须受伤,郭襄受了更非立时丧命不可。黄蓉在这棒上控
纵自如,棒端疾送,已点到了郭襄的襁褓,这一下看似险到了极处,但打狗棒法在她手下使
将出来,自是轻重远近,不失分毫。李莫愁那知就□,眼见危急,忙向右闪避,自身不免就
此露了破绽,拍的一下,左胫骨已被竹棒扫中,险些绊倒,向旁连跨两步,这才站定。她挥
拂尘护住身前,转过头来,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侠名,却对这小小婴儿也施辣手,岂不可
卑?」
    黄蓉见她这番恼怒并非佯装,心下大喜,暗想:「你出力保护我的女儿,我偏要棒打亲
女,吓你一跳。」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既说这孩儿来历不明,留在世上作甚?」说著纵
身而前,举棒疾攻,数招一过,郭襄又遇危险。她身在李莫愁怀中,颠簸起伏,甚不舒服,
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黄蓉暗叫:「乖女莫惊!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虽心中怜惜,出手
却越来越是凌厉,若非李莫愁奋力抗御,看来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李莫愁心神不定,急
退数步,举拂尘护郭襄身前,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黄蓉笑道:「当今女流英杰,武林中只称李道长和小妹二人。此刻有缘相逢,何不一分
高下?」她这几毒打郭襄,已将李莫愁激得得怒气勃发,心想:「你丈夫若来,我还忌他三
分,凭你也不过是个女子,难道我便真怕了你?」当下哼了一声,道:「郭夫人有意赐教,
正是求之不得。」黄蓉道:「你怀抱婴儿,我胜之不武,还是将她掷下,咱俩凭真功夫过招
玩玩。」
    李莫愁心想抱著婴儿决计非她敌手,施发毒针时也是诸多顾忌,心道:「江湖上多称郭
靖夫妇仁义过人,但瞧她对一个婴儿也如此残忍,可见传闻言过其实。」游目四顾,见东首
几株大树之间生著一片长草,颇为柔软,於是将郭襄抱去放在草上,轻轻拍了几下,又哄了
几句,这才转身说道:「请发招罢。」
    黄蓉与她拆了这十馀招,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若此时将女儿抢在手中,她
再上来缠斗,自己稍有疏虞,只怕便伤了女儿,只有先将她打死打伤,再抱回女儿,方无後
患,这女子作恶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处,心中已动了杀机。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心度人,见黄蓉眼角不断的向婴儿一望一
瞥,心想:「她若打我不过,便会向孩儿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
对方走近。
    在这顷刻之间,黄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条计策,每一计均有机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
免危及郭襄,寻思:「瞧这女魔头的神情,对我襄儿居然甚为爱惜,襄儿在她手中,纵然一
时抢不回来,也无大碍,却不可冒险轻进,反使襄儿遭难。」心念一转,说道:「李道长,
咱俩的武功相差不远,非片刻之间可分胜负,相斗之际若有虎狼之类出来吃了孩儿,岂不令
人分心?不如先结果了这小鬼,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说著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放在
中指上一弹,呼的一声,石子挟著破空之声急向郭襄飞去。
    这一弹是她家传绝技「弹指神通」功夫,李莫愁曾见黄药师露过,知道劲力非同小可,
忙举拂尘格开,喝道:「这小孩儿碍著你甚麽事了?何以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
    黄蓉暗暗好笑,其实这颗石子弹出去时力道虽急,她手指上却早已使了回力,李莫愁便
算不救,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时便会斜飞,决不会损伤到她丝毫,当即笑道:「你对这
孩儿如此牵肚挂肠,旁人不知,还道……还道是你的……哈哈……」李莫愁怒道:「难道是
我的孩……」说到这「孩」字,突然住口,脸上一红,道:「是我甚麽?」黄蓉笑道:「你
是道姑,自然不能有孩儿,旁人定要说这孩儿是你的妹子了。」李莫愁哼了一声,也不以为
意,却不知黄蓉连口头上也不肯吃半点亏,说郭襄是她妹子,便是说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
讨他一个小小便宜,谁叫她适才说杨过是郭襄之父呢?
    李莫愁道:「郭夫人这便请上罢!」黄蓉道:「你挂念著孩儿,动手时不能全神贯注,
我纵然胜你,也无意味。这样罢,我割些棘藤将她围著,野兽便不能近前,咱俩再痛痛快快
的打一架。」说著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树丛中割了许多生满棘刺的长藤。
    李莫愁严密监防,只怕黄蓉突然出手伤害孩子,只见她拉著棘藤,缠在孩子身周的几株
大树之上,这麽野兽固然伤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幼小,还不会翻身,也不会滚到棘刺上去。
她心想:「江湖上称道郭夫人多智,果然名不虚传。」见黄蓉将棘藤缠了一道又是一道,在
几株大树间东拉来,西扯去,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又见她脸带诡笑,似乎不怀好意,心中
不禁有些发毛,说道:「够了!」
    黄蓉道:「好,你说够了,便够了!李道长,你见过我爹爹,是麽?」李莫愁道:「是
啊。」黄蓉道:「我曾听杨过说,你写过四句话讥嘲我爹爹,是不是?好像是甚麽『桃花岛
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李莫愁心中一凛:「啊,我当真胡涂了,早就该想到此事。她今日跟我缠个没了没完,
原来是为了这四句话。」冷冷的道:「当日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原是实情。」黄蓉
道:「今日咱们以一敌一,却瞧是谁贻笑江湖?」李莫愁心头火起,喝道:「你也休得忒也
托大,桃花岛的武功我见得多了,也不过如此而已,没甚麽了不起。」
    黄蓉冷笑道:「哼哼!莫说桃花岛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你也未必对付得了。你有本
事,便将那孩儿抱出来瞧瞧!」
    李莫愁吃了一惊:「难道她已对孩儿施了毒手。」急忙纵身跃过一道棘藤,向左拐了个
弯,见棘藤拦路,於是顺势向右转内,耳听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稍觉放心,又向内转了几
个弯,不知如何,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她大惑不解,明明是一路转进,何以忽然转到了
藤外?当下不及细想,双足点处,又向内跃去,只是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七竖八,五花八
门,一个不小心,嗤的一声响,道袍的衣角给荆棘撕下了一块。这麽一来,她不敢再行莽
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脚,突见黄蓉已站在棘藤之内,俯身抱起了孩儿。
    她登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放下了孩儿!」眼见一条条棘藤之间足可侧身通过当即
连续纵跃,跨过棘藤向黄蓉奔去,但这七八□大树方圆不过数丈,竟是可望而不可即,她这
般纵跃奔跑,似左实右,似前实後,几个转身,又已到棘藤圈之外。只见黄蓉放下孩儿,东
一转,西一幌,轻巧自在的出了藤圈。
    李莫愁猛地省悟,那晚与杨过、程英、陆无双等为敌,他们在茅屋外堆了一个个土墩,
自己竟尔无法正面攻入,这时黄蓉用棘藤所围的,自也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了。她微一
沉吟,心念已决:「只有先打退敌人,然後把棘藤一条条自外而内的移去,再抱婴儿。这时
如莽撞乱闯,敌人占了阵图之利,自己非败不可。」一摆拂尘,窜出数丈,反而难得棘藤远
远的,凝神待敌,竟没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黄蓉初时见她在棘藤圈中乱转,正自暗喜,忽见她纵身跃开,却也好生佩服:「这女魔
头拿得起,放得下,决断好快。她得享大名,果非幸致,看来实是劲敌。」这时女儿已置於
万无一失之地,心中再无牵挂,挥竹棒使招「按狗低头」,向李莫愁後颈捺落。李莫愁拂尘
倒卷,缠向竹棒,刷的一声,帚丝直向黄蓉面门击来。两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术,顷刻
间已拆了数十招。
    李莫愁功力深厚,拂尘上招数变化精微,但对方的打狗棒法实在奥妙无比,她勉力抵挡
得数十招,已可说是武林中罕有之事,眼见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来,到得眼前,方向部位
斗然大异,自知再斗下去,终将落败。这竹棒看来似乎并非杀人利器,但周身三十六大穴只
要被棒端戳中一处,无一不致人死命。李莫愁奋力再招架了几棒,额头已然见汗,拂尘在身
前连挥数下,攻出两招,足下疾向後退,说道:「郭夫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风。
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黄蓉道:「不敢!」
    李莫愁道:「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的绝技,桃花岛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
不学令尊的家传本事,却反而求诸外人?」黄蓉心想:「这人口齿好不厉害,她胜不了我的
棒法,便想我舍长不用。」笑道:「你既知这棒法是九指神丐所传,那麽也必知道棒法之名
了。」李莫愁哼了一声,眉间煞气凝聚,却不答话。黄蓉笑道:「棒号打狗,见狗便打,事
所必至,岂有他哉?」
    李莫愁见不能激得她舍棒用掌,若与她作口舌之争,对方又伶牙俐齿,自己仍然是输,
将拂尘在腰间一插,冷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个个唱得惯莲花落,果然连帮主也是贫嘴滑舌
之徒,领教了!」说著大踏步走到林边,在一个树墩上一坐。
    她这麽认输走开,黄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见她坐著不走,心念一转,已知其意,她实是
舍不得襄儿,自己倘若去将女儿抱了出来,她必上来缠斗,这一来强弱之势倒转,那便大大
不利,看来不将此人打死打伤,女儿纵入自己掌握,仍是无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当下左
走三步,右抢四步,斜行迂回,已抢到李莫愁身前,这几步看似轻描淡写,并无奇处,但中
藏八卦变化,李莫愁不论向那一方位纵跃,都不能逃离她的截阻,跟著右手轻抖,竹棒已点
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举掌封格,喝道:「自陈玄风、梅超风一死,黄药师果真已无传人。」她这话一
来讥刺黄蓉只有北丐所传的打狗棒法可用,二来又耻笑黄药师收徒不谨。
    黄蓉的家传「玉箫剑法」这时也已练得颇为精深,只是手中无剑,若是以棒作剑,兵刃
不顺,便未必能胜眼前这个强敌,当下微微一笑,说道:「我爹爹收了几个不肖徒儿,果然
不妙,却那及得李道长和龙姑娘师姊妹同气连枝,一般的端庄贞淑。」
    李莫愁怒气上冲,袖口一挥,两枚冰魄银针向黄蓉小腹激射过去。她虽然杀人不眨眼,
手段毒辣无比,却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她只道小龙女行止甚是不端,听黄蓉竟将自己与师
妹相提并论,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阴狠的暗器。
    黄蓉这时和她站得甚近,闪避不及,,急忙回转竹棒,一一拨开。若不是她的打狗棒法
已练到化境,拨得开一枚,第二枚实难挡过。两枚银针从她脸前两寸之外飞掠而过,鼻中隐
隐闻到一股药气,当真是险到了极处。黄蓉想起数年前爱雕的一足被这冰魄银针擦伤,医治
了六七个月毒性方始去尽,一凛之下,又见双针迎面射来。
    黄蓉向东斜闪,两枚银针挟著劲风从双耳之旁越过,心想:「此处离襄儿太近,这毒针
四下□乱飞激射,万一碰破她一点嫩皮,那可不得了!」当下疾奔向东,穿出林子。李莫愁
随後追来,认定她除了棒法神妙之外,其馀武功均不及自己,眼见她幌身出林,喝道:「未
分胜败,怎麽便走了?」黄蓉转过身子,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挡我银针,还
是非用这竹棒不可麽?」说著抢上几步。
    黄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总是输得心不甘服,将竹棒在腰间一插,笑道:「久闻李道
长五毒神掌杀人无数,小妹便接你几掌。」
    李莫愁一怔,心道:「她明知我毒掌厉害,却仍要和我比掌,如此有恃无恐,只怕有
诈。」但想她掌法纵然神妙,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毙,双掌一拍,内力已运至掌心,说
道:「愿领教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妙技。」眼见黄蓉右掌轻飘飘的拍来,当下左掌往她掌心
按去,右掌跟著往她肩头击落。这两掌本已迅速沉猛,兼而有之,可是她右掌击出之际,同
时更发出两枚银针,射向黄蓉胸腹之间。这掌中来针的阴毒招数,是她离师门後自行所创,
对方正全神提防她的毒掌,那料得到她又会在如此近身之处突发暗器,不少武学名家便曾因
此而丧生於毒针之下。
    黄蓉缩回来左掌,托向她右腕,化开了她右掌扑击,右手缩人怀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
还敬,但终於迟了一步,她口手刚从怀中伸出,银针离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纵有
通天本领也已闪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喜,只见银针透衣而没,射入了黄蓉身子。
    黄蓉叫声:「啊哟!」双手捧肚,弯下腰去,随即左掌拍出,击向李莫愁胸口。这一掌
还是来得真快,李莫愁叫道:「好!」上身後仰避开,双掌齐出,也拍向黄蓉胸口。
    她知黄蓉中了这两枚银针之後,毒性迅即发作,这一招只求将她推开,与自己离得远远
的,她自会毒发而死。却见黄蓉上身微微一动,并不招架,李莫愁心想:「她中针之後,全
身已麻痹了。」双掌刚沾上对方胸口衣襟,突然两只掌心都是一痛,似是击中了甚麽尖针。
    她大惊之下,急忙後跃,举掌看时,只见每只掌心都刺破了一孔,孔周带著一圈黑血,
显是为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她又惊又怒,不明缘由,却见黄蓉从怀中取出两只苹果,双手
各持一只,笑吟吟的高高举起,每只苹果上都刺著一枚银针。李莫愁这才省悟,原来她怀中
藏著苹果,先前自己发射暗器,她并不拨打闪避,却伸手入怀抓住苹果,对准银针的来路,
收去了毒针,再诱使自己出掌击在苹果之上。
    李莫愁本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但今日遇上了这个诡诈百出的对手,只有甘拜下风,忙
伸手入怀去取解药,却听得风声飒然,黄蓉双掌已攻向她的面门。
    李莫愁举左手一封,猛见黄蓉一只雪白的手掌五指分开,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
穴」,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言。她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天下闻名的兰花拂穴手?」
右手来不及去取解药,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黄蓉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
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穴」。
    李莫愁见她指化为掌,掌化为指,「落英神剑掌」与「兰花拂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
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而且丰姿端丽,不由得面若死灰,
心道:「今日得见桃花岛神技,委实大非寻常,莫说我掌上已然中毒,便是安健如常,也不
是她对手。」她急於脱身,以便取服解药,但黄蓉忽掌忽指,缠得她没半分馀暇。那冰魄银
针的毒性何等厉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体质习於毒性,那麽这片时之间早已晕去了,但纵
然如此,毒素自掌心逐步上行,只要行到心窝之间,终於也要不治。
    黄蓉见她脸色苍白,出招越来越是软弱,知道只要再缠得少时,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
这女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毙於她自己的毒针之下,正好替武氏兄弟报了杀母之仇,当下步步
进逼,手下毫不放松,同时守紧门户,防她临死之际突施反噬。
    李莫愁先觉下臂酸麻,渐渐麻到了手肘,再拆数招,已麻到了腋窝,这时双臂僵直,已
然不听使唤,只得叫道:「且慢!」向旁抢开两步,惨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杀人如麻,
早就没想能活到今日。斗智斗力,我都远不如你,死在你的手下,实所甘服,但我斗胆求你
一件事。」黄蓉道:「甚麽事?」双眼不转瞬的瞪著她,防她施缓兵之计,伸手去取解药,
然见她双臂下垂,已然弯不过来,听她说道:「我和师妹向来不睦,但那孩儿实在可爱,求
你大发善心,好好照料,别伤了她的小命。」
    黄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不禁心中一动:「这魔头积恶如山,临死之际居然能
真心爱我的女儿。」说道:「这女孩儿的父母并非寻常之辈,若是让她留在世上,不免使我
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听得出她言中之意,求道:「望你高抬贵手……」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走近前去,挥指先拂了她的穴道,从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问道:
「这是你毒针的解药麽?」李莫愁道:「是!」黄蓉道:「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若要我救
你,须得杀那女孩儿。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饶那孩儿。」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机,只是叫黄蓉杀那女孩固然说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换
得女孩活命,却也不愿,只见黄蓉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药,两根手指拈住了轻轻幌动,只等
自己回答,颤声道:「我……我……」
    黄蓉心想:「她迟疑了这麽久,实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单凭这一念之善,我便须
饶她一命。她满身血债,将来自有人找她报仇。」於是拦住她话头,笑道:「李道长,多谢
你对我襄儿如此关怀。」
    李莫愁愕然道:「甚麽?」黄蓉笑道:「这女孩儿姓郭名襄,是郭靖爷和我的女儿,生
下不久便落入了龙姑娘手中,不知你怎地竟会起了这个误会。承你养育多日,小妹感谢不
尽。」说著□衽行了一礼,将一粒解药塞入她的口中,问道:「够了麽?」李莫愁茫然道:
「我中毒已深,须得连服三粒。」黄蓉道:「好!」又□了她两粒,心想这解药或有後用,
却不还她,将药瓶放入了怀中,笑道:「三个时辰之後,你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树林,心想:「耽搁了这多时,不知芙儿走了没有?若能让她姊妹俩见上
面,大是佳事。」转入棘藤圈中,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凉了。
    那棘藤圈丝毫无异,郭襄却已影踪不见。黄蓉心中怦怦乱跳,饶是她智计无双,这时也
慌得没做手脚处。她定了定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斗,并无多时,襄
儿给人抱去,定走不远。」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树上四下眺望。襄阳城郊地势平坦,这一眼望
去足足有十馀里,竟没见到丝毫可疑的事物,此时蒙古大军甫退,路上绝无行人,只要有一
人一骑走动,虽远必见。
    黄蓉心想:「此人既未远去,必在近处。」於是细寻棘藤圈附近有无留下足印之类。只
见一条条棘藤绝无曾被□动搬移之迹,决非甚麽野兽冲入将孩儿衔去,寻思:「我这些棘藤
按九宫八卦方位而布,那是我爹爹自创的奇门之术,世上除桃花岛弟子之外,再也无人识
得,虽是金轮法王这等才智之士,也不能在这棘藤之间来去自如,难道竟是爹爹到了?……
啊哟,不好!」
    猛地想起,数月前与金轮法王邂逅相遇,危急中布下乱石阵抵挡,当时杨过来救,曾将
阵法的大要说了给他知晓,此人聪明无比,举一反三,虽不能就此精通奇门之术,但棘藤匆
匆布就,破解并不甚难。她一想到杨过,脑中一晕,不由得更增了几分忧心,暗想:「芙儿
断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是结下了深仇,襄儿落入此人手中,这条小命算是完啦。他也不用
下手相害,只须随手将她在荒野中一抛,这婴儿那□还有命在?」想起这女孩儿出世没有几
天,便如此的多灾多难,竟怔怔的掉下泪来。
    但她多历变故,才智绝伦,附近竟找不出他半个足印,心下大奇:「他便是轻功练到了
绝顶,这软泥之上也必会有浅浅的足印,难道他竟是在空中飞行的麽?」
    她这一下猜测果然不错,郭襄确是给杨过抱去的,而他出入棘藤,确也是从空飞行来
去。
    那天晚间杨过在窗外见黄蓉点了郭靖穴道,放走女儿,他便从原路出城,远远跟随,心
道:「郭伯母,你女儿欠我一条臂膀,你丈夫斩不了,便让我来斩。你在明,我在暗,你想
永世保住女儿这条右臂,只怕也不怎麽容易。」
    黄蓉与女儿分离在即,心中难过,没留意到身後有人跟踪。此後她在小市镇上与李莫愁
想遇、两人想斗等情,杨过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两人出林,他便跃上高树,扯了三
条长藤并在一起,一端缚在树上,另一端左手拉住了,自空纵入棘圈,双足挟住郭襄腰间,
左手使劲一扯,身子便已□出棘圈。眼见黄蓉与李莫愁兀自在掌来指往的相斗,便在树梢上
纵跃出林,落地後奔跑更速,片刻间回到了市镇。只见郭芙站在街头,牵著小红马东张西
望,等候母亲回来,杨过双足一点,身子从丈外远处跃上了红马。
    郭芙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骑在马背的竟是杨过,心中腾的一跳,「啊」的一声叫了
出来,急忙□剑在手。小龙女的淑女剑虽利,她自是不愿使用,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柄
利剑。
    杨过见她脸色苍白,目光中尽是惧色,他此时若要斩断她右臂,实是易如反掌,但事到
临头,竟然下不了手,哼的一声,挥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长剑,向外甩出。郭芙那□
还拿捏得住,长剑脱手,直撞向墙角。杨过左手抢过马□,双腿一夹,小红马向前急冲,绝
尘而去。郭芙只吓得手足酸软,慢慢走到墙角拾起长剑,剑身在墙角上猛力碰撞,竟已弯得
便如一把曲尺。
    以柔物施展刚劲,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李莫愁便拂尘、小龙女使绸带,皆是这
门功夫。杨过此时内劲既强,袖子一拂,实不下於钢鞭巨杵之撞击。
    杨过抱了郭襄,骑著汗血宝马向北疾驰,不多时便已掠过襄阳,奔行了数十里,因此黄
蓉虽攀上树顶极目远眺,却瞧不见他的踪影。
    杨过骑在马上,眼见道旁树木如飞般向後倒退,俯首看看怀中的郭襄,见她睡得正沉,
一张小脸秀美娇嫩,心道:「郭伯伯、郭伯母这个小女儿,我总是不还他们了,也算报了我
这断臂之仇。他们这时心中的难过懊丧,只怕尤胜於我。」奔了一阵,转念又想:「杨过啊
杨过,是不是你天生的风流性儿作祟,见了郭芙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抛到了脑後?倘
若斩断你手臂的是个男人,你今日难道也肯饶了他?」想了半日,只好摇头苦笑。他对自己
激烈易变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甚且自己也难以明白。
    行出二百里後,沿途渐有人烟,一路上向农家讨些羊乳牛乳□郭襄吃了,决意回古墓去
找小龙女,不数日间已到了终南山下。
    回尘旧事,感慨无已,纵马上山,觅路来到古墓之前。「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耸
立,与前无异,墓门却已在李莫愁攻入时封闭,若要进墓,只有钻过水溪及地底潜流,从密
道进去。凭他这时内功修为,穿越密道自是绝不费力,然而如何处置郭襄却大为踌躇,这小
小婴儿一入水底,必死无疑,但想到小龙女多半便在墓中,进去即可与她相见,那□还能捺
得住?於是从口袋□取些饼饵嚼得烂了,□了郭襄几口,在古墓旁找了个山洞,将她放在洞
内,拔些荆棘柴草堆在洞口,心想不论在墓中是否能与小龙女想见,都要立即回出,设法安
□婴儿。
    堆好荆棘,绕过古墓向後走去,忽听得远处隐隐有兵刃相交之声,瞧方向正是重阳宫的
所在,微一迟疑间,突见一只银色轮子发出呜呜声响,激飞上天,正是金轮法王的兵刃。他
好奇心起,循声赶到重阳宫後玉虚洞前,便在此时,小龙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七星聚会」
和金轮法王轮子的前後夹击,身受重伤。
    杨过若是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测,世事难言,一切岂能尽如人意?人世
间悲欢离合,祸福荣辱,往往便只差於□毫之间!
    全真五子乍见杨过到来,均知此事纠葛更多。丘处机大声道:「我重阳宫清修之地,今
日各位来此骚扰,却是为何?」王处一更是怒容满面,喝道:「龙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
教虽有梁子,双方自行了断便是,何以约了西域胡人,诸般邪魔外道,害死我这许多教下弟
子?」小龙女重伤之馀,那□还能分辩是非,和他们作口舌之争?全真教下诸弟子见她剑刺
尹志平,又伤赵志敬,不论是尹派赵派,尽数会她当作敌人,当此纷扰之际,更是无人出来
说明真相。
    杨过伸左臂轻轻扶著小龙女的腰,柔声道:「姑姑,我和你回古墓去,别理会这些人
啦!」小龙女道:「你的手臂还痛不痛?」杨过笑著摇了摇头,道:「早就好啦。」小龙女
道:「你身上情花的毒没发作麽?」杨过道:「有时发作几次,也不怎麽厉害。」
    赵志敬自给小龙女刺伤之後,一直躲在後面,不敢出头,待见全真五子出关而出,心知
众师长查究起来,自己掌教之位固然落空,还得身受严刑。他本来也不过是生性暴躁,器量
褊狭,原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自忖武功於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这掌教之位却落於尹志
平身上,心上愤愤不平,就此一念之差,终於陷溺日深,不可自拔。此时暗想眼下的局面决
不能任其宁定,只有搅他个天翻地覆,五位师长是非难分,方有从中取巧之机,如能假手於
金轮法王和一众蒙古武士将全真五子除去,更是一劳永逸;眼见杨过失了右臂,左手又扶著
小龙女,几乎已成束手待毙的情势,他生平最憎恨之人,便是这个叛门辱师的弟子,这时有
此良机,那肯放过?向身旁的鹿清笃使了个眼色,大声喝道:「逆徒杨过,两位祖师爷跟你
说话,你不跪下磕头,竟敢倨傲不理?」
    杨过回头来,眼光中充满了怨毒,心道:「姑姑伤在你全真教一般臭道士之下,今日暂
且不理,日後再来跟你们算帐。」向群道狠狠的扫了一眼,扶著小龙女,移步便行。
    赵志敬喝道:「上罢!」与鹿清笃两人双剑齐出,向杨过右胁刺去。赵志敬先前虽然身
遭剑刺,但伤势不重,这一剑刺向杨过断臂之处,看准了他不能还手,剑挟劲风,实是使上
了毕生的修为劲力。
    丘处机虽不满杨过狂妄任性,目无尊长,但想起郭靖的重托,又想起和他父亲杨康昔日
的师徒之情,喝道:「志敬,剑下留情!」
    那一边马光佐更高声叫骂起来:「牛鼻子要脸麽?刺人家的断臂!」他和杨过最合得
来,眼见他遇险,便要冲上来解救,苦於相距过远,出手不及。
    突见灰影一闪,鹿清笃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飞将起来,哇哇大叫,砰的一声,正好撞在尼
摩星身上。凭著尼摩星的武功,这一下虽是出其不意,也决不能撞得著他,但他双腿断了,
两只手都撑著拐杖,既不能伸手推挡,纵跃闪避又不灵便,登时撞个正著,仰天一交摔倒。
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立即弹起,一拐杖打在鹿清笃背上,登时将他打得晕了过去。
    这一边杨过却已伸右足踏住了赵志敬的长剑,赵志敬用力抽拔,脸孔胀得通红,长剑竟
是纹丝不动。
    原来当双剑刺到之时,杨过右手空袖猛地拂起,一股巨力将鹿清笃摔了出去。赵志敬斗
然感到袖力沉猛,忙使个「千斤□」,身子牢牢定住。但这一来,长剑势须低垂,杨过起脚
下落,已将剑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之中练剑,水力虽强亦冲他不倒,这时一足踏定,当真
是如岳之镇,赵志敬猛力拔夺,那□夺得出分毫?
    杨过冷冷的道:「赵道长,当时在大胜关郭大侠跟前,你已明言非我之师,今日何以又
提师承之说?也罢,瞧在从前叫过你几声师父的份上,让你去罢!」说完这句话,右足丝毫
不动,足底的劲力却突然间消除得无影无踪。
    赵志敬正运强力向後拉夺,手中猛地一空,长剑急回,砰的一响,剑柄重重撞在胸口,
正与他猛力以剑柄击打自己无疑。这一击若是敌人运劲打来,他即使抵挡不住,也必以内力
相抗,现下自行撞击,那是半点也无抗力,但觉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眼前一黑,
仰天跌倒。
    王处一和刘处玄双剑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杨过,突然一个人影自斜刺□冲至,当的一
声,两柄长剑□了开去。这人正是尼摩星,他给鹿清笃撞得摔了一交,虽然打倒鹿清笃,但
心头恶气未出。推寻原由,全是杨过之故,当下抡杖跃到,左手拐杖架开了王刘二道长剑,
右手拐杖便向杨过和小龙女头顶猛击下去。
    杨过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单用一只空袖,只怕拂不开他刚柔并济的一击,这时小龙女
全身无力,正软软的靠在他身上,於是身子左斜,右手空袖横挥,卷住了小龙女的纤腰,让
她靠在自己前胸右侧,左手抽出背负的玄铁重剑,顺手挥出。噗的一声,响声又沉又闷,便
如木棍击打败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却是铁杖向上激飞。这铁杖也
有十来斤重,向天空竟高飞二十馀丈,直落到了玉虚洞山後。
    杨过首次以剑魔独孤求败的重剑临敌,竟有如斯威力,也不禁暗自骇然。
    尼摩星半边身子酸麻,一条右臂震得全无知觉,但他生性悍勇无比,大吼一声,左手铁
杖在地下一掌,跃高丈馀,跟著劈了下来。杨过心想我剑上刚力已然试过,再来试试柔力,
重剑剑尖抖处,已将铁拐黏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尼摩星掷出数丈之外,若是摔向
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断骨折不可。他见小龙女如此伤重,满心怨苦,这一下出手原是决不容
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只见尼摩星身在半空,双腿齐膝断绝,猛想起自己也断了
一臂,不禁起了同病相怜之意,当下重剑不向上扬,反手下压,那铁拐笔直向下戳落,尘土
飞扬,大半截戳入了土内。
    尼摩星握著铁拐,想要运劲拔起,但右臂经那重剑一黏一压,竟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
半点使不出劲来。杨过道:「今日饶你一命,快快回天竺去罢。」尼摩星脸如死灰,僵在当
地,说不出话来。
    潇湘子和尹克西虽见变出意外,却那猜得到在这一个多月之内杨过已是功力大进,还道
尼摩星断腿後变得极不济事。尹克西抢上几步,拔起铁拐,递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
在地下一撑,想要远跃离开,岂知手臂麻软未复,一撑之下,竟然咕咚摔倒。
    潇湘子向来幸灾乐祸,只要旁人倒霉,不论是友是敌,都觉欢喜,心想:「天竺矮子向
来好生自负,对我不服,这就可算是完了。眼下高手毕集,快抢先擒了杨过,那正是扬名立
威的良机。」纵身而出,喝道:「杨过小子,数次坏了王爷大事,快随老子走罢!」
    杨过心想:「姑姑伤重,须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强敌甚多,不下杀手,难以脱身。」
低声问小龙女道:「痛得厉害吗?」小龙女道:「你抱著我,我……我好欢喜。」
    杨过抬起头来,向潇湘子道:「上罢!」玄铁剑指向他腰间,剑头离他身子约有二尺,
稳稳平持。潇湘子见这剑粗大黝黑,钝头无锋,倒似是一条顽铁,心想:「这小子剑法迅
捷,灵动变幻,果然了得,可是拿了这根铁条,剑法再快也必有限。」说道:「那儿去捡来
了这根通火棒儿?」说著便挥纯钢哭棒往重剑上击去。
    杨过持剑不动,内劲传到剑上,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剑棒相交,哭丧棒登时断成七八
截,四下飞散。潇湘子大叫:「不好!」向後急退。杨过玄铁剑伸出,左击一剑,右击一
剑,潇湘子双臂齐折。
    杨过连败鹿清笃、赵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虚洞前众入已是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
臂不抬,纯以内力震断潇湘子的兵刃,众人更是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人的武功
当真邪门!」
    尹克西是西域大贾,善於鉴别宝物,眼见杨过以重剑震飞尼摩星的铁拐,已然暗暗吃
惊:「此剑如此威猛,大非寻常,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以玄铁制成?这玄
铁乃天下至宝,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寻常刀枪剑戟之中,只要加入半两数钱,凡铁立成
利器。他却从那□觅得这许多玄铁?再说,这剑倘若真是通体玄铁,岂非重达四五十斤,又
如何使得灵便?」其实这剑共重八八六十四斤,若非如此沉重,杨过内力虽强,也不能发出
如许威力。待见潇湘子的哭丧棒断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剑定是神品。他为人尚无重大
过恶,只是自小便做珠宝买卖,一见奇珍异宝,心中便是奇□难搔,或买或骗,或抢或偷,
说甚麽也要得之而後快。这时见了杨过的重剑,贪念大炽,当即纵身而出,金龙鞭一抖,便
往他剑上卷去。
    杨过与他在绝情谷同进同出,见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随和客气,对他一直不存敌意,眼
见金龙鞭卷到,鞭上珠光宝气,镶满了宝石、金刚钻、白玉之属,当下让玄铁剑由他软鞭卷
住,说道:「尹兄,我和你素无过节,快快撒鞭让路。你这条软鞭上宝贝不少,损坏了有些
可惜。」尹克西笑道:「是麽?」运劲便夺,杨过端凝屹立,却那□撼动得他分毫?
    这时尹克西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这剑果是玄铁所铸,金刚钻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
住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但金龙鞭鞭梢所镶的大钻在玄铁剑上划过,剑身
竟连细纹也不起一条。心头火热,知道对方武功厉害,若非出奇制胜,难夺此剑,便笑嘻嘻
的道:「杨兄功夫精进若斯,可喜可贺,小弟甘拜下风。」口中说著客套话,右腕一翻,突
然寒光闪动,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龙女胸口直扎过去。
    他这一下倒也不是想伤小龙女性命,只是知道杨过对小龙女情切关怀,见她有难,定然
舍命救援,那麽自己声东击西,便能夺到了宝剑。杨过见状,果然一惊。尹克西喝道:「撒
剑!」全身之力都运到右臂之上,拉鞭夺剑。
    他这一声:「撒剑!」杨过当真依言撒手,挺剑送出。剑长匕短,重剑隔在三人之间,
匕首便扎不到小龙女身上。但杨过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极猛,连剑带鞭的直撞了过去。尹克
西明知此剑甚重,早有提防,却万想不到来势竟是如此猛烈,眼见闪避不及,急运内力,双
掌疾推,砰的一声猛响,登时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拿椿站定,脸如金纸,嘴角边虽犹带笑
容,却是凄惨之意远胜於欢愉,顷刻间只感五脏六腑都似翻转了,站在当地,既不敢运气,
也不敢移动半步,便如僵了一般。
    杨过走近身去,伸手接过玄铁剑,轻轻一抖,只听得丁丁东东一阵响过,阳光照射之
下,宝光耀眼,金银珠宝散了满地,一条镶满珠宝的金龙软鞭已震成碎块。
    杨过叫道:「金轮法王,咱们的帐是今日算呢,还是留待异日?」
    金轮法王见他连败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是一招之间便伤了对手,这少
夫何以武功大进,实是不可思议。自己上前动手,虽决不致如那三人这般不济,但要取胜,
只怕也是不易,可是此刻各路英雄聚会,给他一吓便走,颜面何存?心想:「他断了一臂,
左手虽然厉害,右侧定有破绽,我专向他右边攻击,韧战久斗。他顾著小龙女的伤势,时候
拖长了,心神定然不宁。」於是整一整袍袖,金银铜铁铅五轮一齐拿在手中,心知今日这一
战实是生死荣辱的关头,丝毫大意不得,神色之间却仍似漫不在乎,缓步而出,笑道:「杨
兄弟,恭喜你又有异遇,得了这柄威猛绝伦的神剑啊!你这件希奇古怪的法宝,只怕老衲也
对付不了。」他既无胜算,便先行自留地步,极力赞誉玄铁重剑,要令旁人觉得,这少年不
过运气好,得了一件神异的兵刃而已。
    小龙女偎倚在杨过怀中,迷迷糊糊间见金轮法王持轮而上,心想凭杨过一人之力,决计
敌他不过,低声道:「过儿,你给我找一把剑,咱们……咱们……一起……一起使玉女素心
剑法除他。」杨过胸口一酸,低声道:「姑姑你放心,过儿一人对付得了。」小龙女向左挪
移,要尽量遮在杨过身前,替他多挡些灾难。杨过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大声道:「姑姑,
咱们俩今日一起力战群魔,人生至此,更无馀憾。」玄铁剑向前直指。
    法王不敢与他正面力拚,纵跃退後,立时呜呜声响,一只灰扑扑的铅轮飞掷过去。杨过
举剑便削,铅轮却绕过他身後,回向法王,这一下竟没削中。只听得呜呜、嗡嗡、轰轰之声
大作,金光闪闪,银光烁烁,五只轮子从五个不同方位飞袭过来。
    杨过生怕牵动小龙女的伤势,凝立不动。法王五轮齐出,只是佯攻,旨在试探,五轮在
二人身旁绕了个圈子,重行飞回。他见杨过并不举剑追击,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不敢
移动身子,加重小龙女伤势,处境之劣,无以复加。我纵跃远攻,已立於不败之地。」对方
既断一臂,又要保护伤者,按照法王的身分原不能如此相斗,但他知道今日良机再难相逢,
小龙女若是伤愈,他二人联手固是对付不了,便算小龙女重伤而死,杨过少了牵制,自己也
未必能是敌手,只有今日乘势一举而毙,方无後患,至於是否公平,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情势旁观众人也能瞧得明白,都觉法王太也不够光明。马光佐大叫:「大和尚,你是
英雄,还是混蛋?」
    法王只作没听见,五轮连续掷出,连续飞回,仍是绕著杨过和小龙女兜个圈子,又伸手
接住。五只轮子忽高忽低,或正或斜,所发声音也是有轻有响,旁观众人均给扰得眼花撩
乱,心神不定。突然之间,马光佐「啊」的一声大呼,却是铜轮斜□飞来,猛地转弯,从他
头顶掠过,将他头皮削去了一片,头皮连著一丛头发,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马光佐捧头大
骂,却也不敢扑上去□打。
    杨过眼见小龙女伤重,多挨得一刻,便少了一分救治机会,心中暗暗焦急。法王叫道:
「小心了!」蓦然间五轮归一,并排向二人撞去,势若五牛冲阵。杨过全身劲力也都贯到了
左臂之上,剑尖颤动,当当当三响,挑开了金铜铁三轮,跟著挥剑下击。众人眼前一耀,地
下灰尘腾起,银轮和铅轮都已从人劈开,掉在地下。
    法王大声酣呼,飞步抢上,左手在铜轮上一拨,抓住金铁两轮,向杨过头顶猛砸。杨过
迳不招架,玄铁剑当胸疾刺,剑长轮短,轮子尚未砸到杨过头顶,剑头距法王胸口已不到半
尺。法王立时後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後也是快速无伦,也不见他如何跨步,已向左後侧斜
退数尺,在这□忽之间直趋斜退,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旁观众人目眩神驰,忍不住大声
喝采:「好!」
    玄铁剑一送即收,杨过回剑向後,当的一响,已将背後袭来的铜轮劈为两半,铜轮尚未
分开落地,剑锋横挥,两半片铜轮从中截断,分为四块。玄铁剑虽然剑刃无锋,但他运上内
力,竟是无坚不摧。众人见了法王的绝顶轻功,还喝得出一声采,待见到他这神剑奇威,都
是惊得寂然无声。
    霎时之间,法王的轮子五毁其三,但他全不气馁,舞动金铁双轮,奋勇抢攻。杨过挺剑
刺出,法王侧身拗步,避剑还轮,这时轮子不再脱手,虽然无法远攻,却比遥掷坚实得多。
只见休绕著杨龙二人,左攻右拒,纵跃酣斗,双轮跳□灵动,呜呜响声不绝。杨过的玄铁剑
却似使得颇为涩滞。但不论法王如何变招,始终欺不近杨龙二人三步之内。堪堪斗了四五十
招,法王双轮归一,合并了向小龙女砸去。杨过玄铁剑刺出,嗒的一声轻响,已抵在金轮边
上,两股内力自两件兵刃上传了出来,互相激□,霎时之间两人僵持不动。
    杨过只觉对方冲撞而来的劲力绵绵不绝,越来越强,暗自骇异:「此人内力竟然如此深
厚。」又想:「既至互拚内力,玄铁剑上的威势便无法施展,这贼秃练功时日久长,功力深
厚,为时一久,必占上风。且引他近身,用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门。」於是左臂缓缓退
缩,两人原本相距五尺有馀,渐渐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法王的弟子达尔巴和霍都都一直守在师父身旁,眼见师父渐占优势,心中大喜,向前走
近几步。达尔巴关怀师父的安危,又盼师父别伤了转世投胎的「大师兄」。霍都却是想暗算
杨过。他挥动摺扇,似是取凉,其实要俟机发射扇中暗器。
    丘处机与王处一见他目光闪烁的缓步上前,便知他要出手助师,二人对望一眼,均想:
「杨过虽与我教为敌,但大丈夫光明磊落,是输是赢,当凭真本事取决。终南山岂容奸徒猖
狂?」两人各挺长剑,踏上一步,一齐瞪住了霍都。丘王二道这时须发俱白,但久习玄功,
满面红光,两柄长剑青光如虹,自有一股凛凛之威,镇慑得霍都不敢妄动。
    这时杨过左臂渐渐缩後,相距法王已不过三尺,心想:「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
手袖子拂将出去,虽不能制他死命,也要打得他头昏眼花。」法王见他右肩忽然微动,已知
其意,心想:「你手臂虽断,衣袖尚在,劲力运将上去,也是一件如同软鞭般的利器。我将
计就计,拚著受你这一拂,当你挥袖之时,左臂力道必减,那时我乘势全力猛攻,却要你身
受重伤。」
    小龙女靠在杨过身上,一直迷迷糊糊,杨过催动内力,向行加速,全身越来越热。小龙
女觉到他脸上发出热气,睁开眼来,见他额角渗出汗珠,於是伸袖轻轻抹拭,替他抹了几
下,见他神色郑重,双目向前直视,便顺著他目光转头瞧去,不禁一惊,原来法王一对铜铃
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在面前。但见这双眼中凶光毕露,忙闭上眼睛,待得再次睁开,法
王的眼睛又近了些。小龙女与意中人相偎相倚,偏有这麽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在旁瞪视,实在
讨厌。她这时没想到法王正与杨过拚斗,只知这和尚是个大恶人,又不愿他在这时来打扰自
己甜蜜的时光,当下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蜂金针,缓缓往法王的左眼中刺去。
    别说金针之上□有剧毒,便是一枚平常的绣花针刺入了眼珠,眼睛也是立瞎。总算小龙
女这时只要这对讨厌的大眼移开,没想到发射暗器,而重伤之馀,伸手出去时也是软弱无
力,去势甚是缓慢。
    但法王和杨过正自僵持,已至十分紧急的当口,任谁稍有移动,都要立吃大亏。小龙女
那金针缓缓刺将过去,法王竟是半点也抗拒不得。眼见金针越移越近,自两尺而一尺,自一
尺而半尺,法王大叫一声,双轮向前力送,一个□斗向後翻出,可是玄铁剑上那股威猛之极
的劲力毕竟还是不能尽数卸去。他刚站定脚步,身子一幌,便坐倒在地。达尔巴和霍都齐
叫:「师父!」抢上去伸手相扶。
    杨过连劈两剑,将金轮铁轮又劈成两半,跟著踏上两步,挥剑向法王头顶斩落。法王岔
了内息,惟觉郁闷欲死,委顿在地,全无抗拒之力。达尔巴举起金杵,霍都举起钢扇,一齐
架住玄铁剑。但这一剑斩下来力道奇猛,达尔巴和霍都两人同时双膝一软,支撑不住,跪倒
在地,但仍是挺著兵刃,死命撑住。
    玄铁剑上劲力愈来愈强,达尔巴和霍都只觉腰背如欲断折,全身骨节格格作响。霍都
道:「师哥,你独力支撑片刻,小弟先将师父救开,再来助你。」本来两人合力便已然抵挡
不住,□下达尔巴一人,怎挡得住这重剑的威力?但他舍命护师,叫道:「好!」奋力将黄
金杵往上挺举。
    他两人说的都是藏语,杨过不明其意,只觉杵上劲力暴增,待要运力下压,霍都已纵身
跃开。
    岂知霍都全不是设法相救师父,只是自谋脱身,叫道:「师哥,小弟回藏边勤练武功,
十年後定要找上这姓杨的小子,跟师父和你报仇!」说著转身急跃,飞也似的去了。
    达尔巴受了师弟之欺,怒不可遏,又想起杨过是大师兄转世,何以对师父如此无情无
义?大声道:「大师哥,你饶小弟一命,待我救回师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师弟来碎□万段,
然後自行投上,住凭大师哥处置。那时要杀要剐,小弟决不敢皱一皱眉头。」
    杨过听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自然不懂,但霍都临危逃命,此人对师忠义,却也瞧
得明白,眼见他神色慷慨,也敬重他是条汉子,微一侧头,见小龙女双眼柔情无限的望著自
己。霎时之间,一切杀人报仇之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世间所有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
甚麽,当下玄铁剑一抬,说道:「你去罢!」
    达尔巴站起身来,只是适才使劲过度,全身脱力,黄金杵拿捏不住,镗的一响,掉在地
下。他俯伏在地,向杨过拜了几拜,谢他不杀之恩。这时法王兀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达
尔巴将师父负在背上,大踏步下山而去。
    杨过独臂单剑,杀得蒙古六大高手大败亏输。众武士见领头的六人或败或伤,那□还敢
出手,抬起负伤的潇湘子、尹克西诸人,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马光佐满头鲜血淋漓,走到杨过身前,挺起大姆指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杨过
道:「马大哥,你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辈,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定要吃亏,不如辞别忽
必烈王爷,回身己老家去罢!」马光佐道:「小兄弟说得是。」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见他
虽然重伤,仍是丰姿端丽,娇美难言,说道:「你和新娘子几时成亲?我留著吃你喜酒,好
不好?」他在绝情谷中初会小龙女时见她是个新娘子,一直便当她是新娘子了。
    杨过苦笑著摇了摇头,向身周团团围著的数百名道士扫了一眼。马光佐道:「啊,还有
这多臭道士没打发,我来助你。」杨过心想:「若是以一斗一,这些道人没一个是我敌手。
但如他们一拥而上,情势便凶险万分,犯不著叫他枉自送命。」大声说道:「你快快去罢,
我一个人对付得了。」马光佐一楞,猛地会意,鼓掌道:「不错,不错。连大和尚、活僵□
他们都打你不过,这些臭道士中甚麽用?小兄弟,新娘子,我去也!」倒拖熟铜棍,哈哈大
笑,回头便走,只听得铜棍与地下山石相碰,呛□□之声不绝,渐渐远去。
    杨过重剑拄地,适才和法王这番比拚实是大耗内力,寻思:「金轮法王、潇湘子等互有
心病,和我相斗时逐一出手,均盼旁人鹬蚌相争,自己来个渔翁得利。要是这六人一拥而上
我就万难抵挡。何况我与金轮法王比拚内力,实已输定,幸得姑姑金针一刺,才令我侥幸得
胜。全真教诸道却是齐心合力,听从五子号令。群道武功虽不及法王等人,但众志成城,威
力实比法王等各自为战强得多了。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打到甚麽时候没了力气,两人一
起死了便是。」
    丘处机朗声道:「杨过,你武功练到了这等地步,我辈远远不及。但这□我教数百人在
此,你自忖能闯出重围麽?」
    杨过放眼望去,但见四下□剑光闪烁,每七个道人组成一队,重重叠叠的将自己与小龙
女围在垓心。七个中上武功的道人联剑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这时他前後左右,
相当於有数十位高手挺剑环伺。
    杨过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哼了一声,跨出一步,立时便有七名道人仗剑挡住。杨过
挺剑刺出,七剑同时伸出招架。呛□□一响,七剑齐断,七道手中各□半截断剑,忙向旁跃
开。
    他剑上威力如此雄浑,丘处机等虽均久经大敌,却也是前所未见。王处一叫道:「璇
玑、摇光後击!」杨过心想不理你如何大呼小叫,我只恃著神剑威力向外硬闯便了,当下带
著小龙女跨前两步,见又有七名道人转上挡住,立即挥剑横扫。那知道这七名道人这次却不
挺剑招架,身形疾幌,交叉换位,从他身前掠过,饶是七人久习阵法,身法快捷,还是
「啊、啊」两声呼叫,两名道人已被剑力带到,一伤腰,一断腿,滚倒在地。
    便在此时,十四柄长剑已指到了杨龙二人背後,七柄指著杨过,七柄指著小龙女。杨过
若是回剑後击,虽能将十四柄剑大都□开,但只要□下一剑,小龙女也非受伤不可。他微一
犹豫,又有七柄剑指到了小龙女右侧。到此地步,他便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无法解救
小龙女了。
    丘处机举手喝道:「且住!」二十一柄长剑剑光闪烁,每一柄剑的剑尖离杨龙二人身周
各距数寸,停住不动。丘处机道:「龙姑娘、杨过,你我的先辈师尊相互原有极深渊源。我
全真教今日倚多为胜,赢了也不光采,何况龙姑娘又已身受重伤。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两位便此请回。往日过节,不论谁是谁非,自今一笔勾销如何?」杨过和全真教本无甚麽深
仇大怨,当年孙婆婆为郝大通误伤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愿以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过。
这次他上终南山来只是为找小龙女,并非有意与全真教为敌,这时听了丘处机之言,心想:
「救姑姑的性命要紧,和这些牛鼻子道人相斗,胜败荣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答允,小
龙女的目光缓缓自左向右瞧去,低声问道:「尹志平呢?」
    尹志平背遭轮砸,胸受剑刺,两下都是致命的重伤,只是一时未死,为他同门师弟救在
一旁,已是奄奄一息,气若游丝,迷迷糊糊中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尹志平呢?」
这四字说得甚轻,但在他耳中却宛似轰轰雷震一般。也不知他自何处生出一股力气,霍地翻
身站起,冲入剑林,叫道:「龙姑娘,我在这儿!」
    小龙女向他凝望片刻,但见他道袍上鲜血淋漓,脸上全无血色,不由得万念俱灰,颤声
道:「过儿,我的清白已为此人玷污,纵然伤愈,也不能和你长相□守。但他……但他舍命
救我,你也别再难为他。总之,是我命苦。」她心中光风霁月,但觉事无不可对人言,虽在
数百人之前,仍是将自己的悲苦照实说了出来。
    尹志平听得小龙女说道:「但他舍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他。总之,是我命苦。」这几
句话传入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自忖一时欲令智昏,铸成大错,自己对小龙女敬若天人,
却害得她终身不幸,当真是百死难赎其咎,大声叫道:「师父,四位师伯师叔,弟子罪孽深
重,你们千万不能难为了龙姑娘和杨过。」说著纵身跃起,扑向众道士手中兀自向前挺出的
八九柄长剑,数剑穿身而过,登时毙命。
    这一下变故,众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齐声惊呼。群道听了小龙女的言语,又见尹
志平认罪自戕,看来定是他不守清规,以卑污手段玷辱了小龙女。全真五子都是戒律谨严的
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错在己方,都是大为惭愧,但要说甚麽歉仄之言,却感难以措辞。
    丘处机向四个师兄弟望了一眼,喝道:「撒了剑阵!」只听得呛□□之声不绝,群道还
剑入鞘,让出一条路来。
前 黄金书屋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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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23 May 2006 01:09:33 CST 0
<![CDATA[第二十六回 神雕重剑 ]]> .html 第二十六回 神雕重剑            
    小龙女眼见全真教群道内哄,蒙古武士大举进袭,一切是是非非,於她便似过眼云烟,
全不在意,但见鹿清笃举剑要杀尹志平,这一剑却如何能让旁人刺了?是以立时上.前拦
阻。
    赵志敬见小龙女突於此时进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给你追逼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高
手如云,你自来送死,真是天赐其便!」喝道:「这小妖女不是好人,给我拿下了!」蒙古
武士不听他的指喝,俱都不动。赵志敬的两名亲传弟子听到师父号令,抢上前去,伸手分抓
她左右手臂。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小龙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闪动,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急忙向後跃
开,原来腰间两柄长剑已给小龙女拔去。在这一瞬之间,两人手腕上各已中剑,腕骨半断,
鲜血淋漓。小龙女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夺剑出招,两名道人已负伤逃
开,众人不禁都是愕然。
    鹿清笃喝道:「大夥儿齐上啊!咱们人多势众,怕这小妖女何来?」他想小龙女武功再
强,总不过一个年轻女子,众人一拥而上,自能取胜,当先挺剑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剑尖
颤动,鹿清笃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剑,大吼一声,倒地不起。这四剑刺得更快,
连潇湘子、尹克西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顾失色。他们在绝情谷中曾见她与公孙止动手,那时
剑法虽亦精妙,但决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原来小龙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斗然间武功倍增。她与杨过双剑合
璧使那「玉女素心剑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两剑,威力尤强。二人不论如
何心意相通,总不及一个人内心的意念如电,她此刻所使剑术劲力虽不及二人联手,出手却
比之两人同时要快上数倍。
    她长途追踪尹赵二人,连日郁郁於心,不知该当如何处置才是,这时全真道人先行发
难,她乘势还击,剑上一见了血,满腔悲愤,蓦地□都发作了出来。只见白衣飘飘,寒光闪
闪,双剑便似两条银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当、呛□、「啊哟」、「不好」之声此起
彼落,顷刻之间,全真道人手中长剑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剑。奇在她所使的都是
同样一招「皓腕玉镯」,众道人但见她剑光从眼前掠过,手腕便感剧痛,直是束手受戮,绝
无招架之机。倘若她这一剑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横□就地。群道
负伤之後,一齐大骇逃开,三清神像前只馀下尹志平等一批被缚的道人。
    小龙女自学得左右互搏之术以後,除了在旷野中练过几次之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今
日发硎新试,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杀退群道之後,竟尔悚然自惊。
    赵志敬见情势不妙,忙从道袍下抽剑护身,同时移步後退。小龙女心中对他恨极,身形
一幌,双剑已将他前面去路与身後退路尽皆拦住。赵志敬挥剑夺路,只听得叮当一声,尹克
西道:「你不成,退开了!」原来他已挥金龙鞭将小龙女的长剑格开。小龙女连伤十馀人,
直到此时,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剑。
    小龙女道:「今日我是来向全真教的道人寻仇,与旁人无干,你快退开了。」尹克西适
才见了她追风逐电般的快剑,心中也自胆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总不能凭对方一语便即垂
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齐,有好有坏,有些人确是该杀,但不知是那些该死的贼
道得罪了姑娘?」
    小龙女「嗯」的一声,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动起手来倘是不敌,她
也不致就下杀手,若见情势不对便即退让,旁人见我和她相识,也不会笑我胆怯,於是笑嘻
嘻的道:「龙姑娘,别来多日,你贵体清健啊!」小龙女又是「嗯」了一声,目光不离尹志
平、赵志敬二人,生怕他们乘机逃走。尹克西道:「跟这些贼道生气,没的损折了姑娘贵
手。姑娘只须指点出来,待在下稍效微劳,一一给姑娘收拾了。」小龙女道:「好!你先给
我杀了她。」说著向赵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杀他?」陪笑道:「这位赵真人为人很好
啊,姑娘只怕有点误会,我叫他向姑娘陪个不是罢!」小龙女秀眉微蹙,左手剑□地递出,
快如电闪,向尹克西刺了过去。尹克西忙举鞭挡过,只听得「啊」的一声,站在他身後的赵
志敬已然肩头中剑。即是潇湘子等这些高手,也没看出这一剑是怎生刺的,只是料想这一招
乃右手剑所发,绕过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後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惊,心想这一剑虽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无力护住赵志敬,那是同样的
丢脸,对方出招实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双剑的来势去路,如此对敌法定非败不可,想到此
处,心下更加怯了,金龙鞭一摆,叫道:「龙姑娘,请你手下留情!」小龙女不理,对他既
不敌视,亦无友意,脚步微动,向左踏出两步。尹克西跟著一转,仍想护住赵志敬,忽听背
後哼的一声,一惊之下微微回头,但见赵志敬左肩袍袖已被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
下。小龙女这一剑如何刺他,旁人仍然莫名其妙,剑法精妙迅疾到了这等地步,不但来去无
踪,竟似乎还能隔人伤敌。
    赵志敬连中两剑,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实不足以倚为护身符,危急中提气窜出,跃到
了潇湘子身旁。小龙女便似没见,转过身子,左手向力尹克西刺了一剑,右手剑却刺向尼摩
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撑住拐杖,右手以铁蛇一挡,但听得赵志敬高声大叫,跟著呛□一响,
长剑落地,原来手腕又已中剑。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龙女与他相距甚远,却在政击两大
高手之际抽空伤他。
    潇湘子哼了一声,道:「龙姑娘剑法不差,我也得领教领教。」左手挥掌向旁推出,赵
志敬只觉一股大力撞在肩头,立足不住,跌出数丈,亏得他内功也已颇有根柢,身上虽受了
三处伤,仍是拿椿站住。潇湘子掌力未收,哭丧棒同时击出。
    马光佐与杨过、小龙女一直交好,这时心中大不以为然,高声叫道:「不要脸啊真正不
要脸,三个武林大宗师,围攻一个小姑娘。」
    潇湘子等听在耳□,脸上都是微微一热。他们生平对甚麽仁义道德原是素不理会,然均
傲慢自负,对身分体面却瞧得极重,平时别说三人联手,便是单打独斗,也不屑跟这样一个
年纪轻轻的姑娘动手,但此刻自知单凭自己一人,决计抵挡不了她这般神鬼莫测的剑招,对
马光佐的讥嘲只好装作没听到,均想:「浑大个儿,咱们同来办事,你却反助外人,回头定
要教你吃点苦头。」便在这心念略转之间,眼前剑光幌动,小龙女已然出招。三人仍是瞧不
清她的剑势,齐向後跃,退开丈馀,不约而同的舞动兵刃,护住周身要害。
    众蒙古武士牵著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後靠向殿壁,均知眼前这四人相斗实是
非同小可,只要给谁的兵刃带到少许,不死也得重伤。
    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击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数之中瞧出一些端倪,
便有了取胜之机。三人都是一般的念头,於是各施生平绝技,将全身护得没半点空隙,先求
己之不可胜、以求敌之可胜。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势,生平实所罕有,但眼见敌手如
此之强,若上前抢攻,十九求荣反辱。
    大殿之上,小龙女双剑挂地,站在中央,潇湘子等三人分处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
光来回幌动。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团黄光;尼摩星的铁蛇是一条条黑影□进□退;潇湘子的
哭丧棒则搅成一张灰幕,遮住身前。
    小龙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们三个无冤无仇,谁有空□跟你们动手。」见
赵志敬闪闪缩缩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後,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与潇湘子自左右抢到,
铁蛇和哭丧棒抢在身前,他二人联手,进攻即或不足,自守该当有馀。小龙女见无隙可乘,
双剑即不递出,眼见赵志敬逃向殿後,仗剑追了两步,但尼摩星和潇湘子两般兵刃使得飕飕
风响,竟然抢不过去。小龙女道:「你们让是不让?」
    潇湘子心想:「此时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杀手。这全真教的掌教於我有甚好处,我何
苦为他树此强敌?」他踌躇未答,尼摩星却叫了起来:「我们偏偏不让,你这小妖女有甚麽
本事,一塌胡涂施展出来的?」潇湘子、尹克西同时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们便是不
让,又何必口吐恶言?难道凭你一人之力便敌得住她吗?当真是太过不自量力了。」只是和
他协力御敌之际,不便出口埋怨。他们没想到尼摩星双腿断折,实受杨过与李莫愁之赐,他
知杨过是小龙女的情郎,满腔怨毒都要发□在她身上,这时一动上手,他与其馀二人不同,
存心要和她拚个死活。
    小龙女也不著恼,只知要诛杀尹赵二人,非将眼前这三个高手驱开不可,冷冷的道:
「既不肯让,我可要得罪了!」一言甫毕,剑光闪处,突听一片声响,悠然不绝。响声未
过,小龙女已向後跃退丈馀,回到大殿中心站定。潇湘子和尼摩星脸上均各变色。原来这一
记长声乃四十馀下极短促的连续打击组成。这顷刻之间,小龙女双剑已刺削点斩,一共出了
四十馀招,尼潇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在兵刃之上,在群道听来,只不过一下兵刃
碰击的长声而已。
    她这攻招如此迅捷,潇湘子等三人心中更是惊惧。适才所以能挡住剑招,全凭两人将兵
器舞得滴水不入,全无空隙,若待她一剑既出,再举起兵刃挡架,身上早已中剑了。小龙女
急攻不下,也佩服这两人守得竟如此严密,微微一顿,轻飘飘的向後略退,脸孔兀自朝著潇
湘子,双剑□地反转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响,纵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轮指也无如此急促,
尹克西的金鞭始终没□著,终於将这十二下也都挡了回去。
    两番攻守一过,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龙女吃亏在内力不强,剑招上的劲道不能□开对
方兵刃,若能与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御不住。小龙女提剑回到殿心,寻思破
敌之计,只见三个对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却那□寻得出半点破绽?
    她想:「如此迅疾舞动兵刃,内力耗费极大,定难持久,我只须静以待变,时刻一长,
总能寻到破绽。就算给赵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於是双剑微颤,似攻非攻,蓄势待
发,却不出击,教对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缓。可是潇湘子等内力均极深厚,这般舞动兵刃,一
时三刻之间气力并不消减。小龙女见无隙可乘,便静静的站著,神色娴雅,风致端严。她性
子向来不急,在道上追踪尹志平和赵志敬一月有馀,始终没有出手,此时便再多待一天半
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静自守,早练成了无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见她仗剑□立,旁若无人,第一个先沉不住气了,猛地□虎吼一声,铁蛇挥出,
向她疾冲过去。他一出手攻击,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龙女长剑抖动,尼摩星拐杖急撑,跃了
回来,但觉肩头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见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个小孔,鲜血渗出,若非小
龙女也防他铁蛇进袭,他这条左臂此刻已不连在身上了。
    尼摩星抢攻无功,反受创伤,心中虽怒,却也不敢贸然再进。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
小龙女站在中央全不理会。尹克西一套「黄沙万里鞭法」反反覆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
动,叫道:「尼摩兄,潇湘兄,咱们一齐踏上半步。」尼摩星与潇湘子没明白他的用意,但
想他是西域大贾,见识广博,人又聪明,於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时踏上半步,叫道:
「防守务须严谨,踏步要慢。咱们再踏上半步。」尼潇二人依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过了一会,便向前踏出半步,这时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围著小龙女的圈
子渐渐缩小,到最後便会将她挤在中心。三人虽不敢出手攻击,但每人舞动兵刃,组成三堵
铜墙铁壁,向中间逐步挤拢,三股守势合成一股强大的攻势,实是猛不可当。众人瞧到这般
情景,蒙古武士和赵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馀的道士却均为小龙女担忧。
    小龙女见三人越来越近,兵刃招数中却仍是无隙可乘,眼见过不多时,势非被他们挤死
不可,当下双剑连刺,只听得叮叮之声忽急忽缓,每一招都碰在对方兵刃之上。她连攻数十
剑,尽数给挡了回来,那三人却又各自踏进了半步。小龙女心中渐感慌乱,退向左侧时足底
一绊,微一踉跄,这一下剑法中大现破绽,若不是潇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机进袭,她已
遭到极大的凶险。
    原来大殿地下投弃著数十柄长剑,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夺下後抛掷在地。小
龙女适才左足踏到一把长剑的剑柄,以致站立不稳。
    她忽然想起:「别人两手能使双剑,我既已学会分心二用之术,两手该能同时使四柄
剑。便算显不出四剑的威力,或能扰乱敌人,乘机脱困。」当下左手长剑交在右手,俯身又
拾起两柄剑,左右各持双剑,四剑同时挥动。
    潇湘子等大吃一惊,均想:「这姑娘的招数愈来愈奇,四剑齐使,当真闻所未闻。」但
三人打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不管她使甚麽怪招奇术,总是只守不攻,逐步进迫。
    小龙女四剑齐使,虽然骇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双剑,她平素专练单剑,左手全真剑
法,右手玉女剑法,配全得天衣无缝,这时每一只手都使双剑,毕竟大不灵便,出招时已无
得手应心之妙。
    潇湘子等数招之间,便发觉她剑招突然略缓,剑尖刺来时也不及先时的神妙莫测。尼摩
星喉头咕咕作响,挥动铁蛇便要进袭。尹克西急叫:「使不得,这是诱敌之计。」尼摩星经
他提醒,吓了一跳,心想幸亏人家生意人见机得快,原来这女子如此狡狯,只要自己一攻,
她立施反击,不但合围之势登时破了,只怕自己还要性命没有的。
    其实小龙女本非存心诱敌,但听尹克西这麽一叫,心想:「这黑矮子沉不住气,须得从
他身上想法子。他说我诱敌,我便当真诱他一下。」突然间右手一扬,一柄长剑向上飞出,
右手剑跟著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长剑飞上。潇湘子等都是一惊,不知她又要玩甚麽花样,只
见半空双剑尚未跌落,她手中仅有的双剑也掷了上去,这麽一来,她两手空空,已无兵刃。
尹克西叫道:「自行严守,千万不可进攻。」他瞧不透小龙女的用意,但想只要严密守卫,
逐步前逼,便已稳操胜算,对方虽然赤手空拳,却也不必冒险进招。
    小龙女弯下腰来,双手不住在地下抓剑,一一掷上半空,同时空中长剑一柄柄落下,她
一接住跟著又掷了上去。但见数十柄长剑此上彼落,寒光闪烁,煞是奇观。古墓派武功本不
以内力沉雄见长,而凭手法迅疾取胜。当年小龙女传授杨过武功之时,要他以双掌拦住八十
一只麻雀。这「天罗地网势」使将出来,活的麻雀尚能拦住,数十柄长剑随接随抛,在她自
是浑若无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无兵刃,只瞧得潇湘子等目瞪口呆,均
想这小姑娘在使幻术、玩把戏麽?
    猛地□小龙女左掌扬处,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长剑剑柄上一推,那剑横飞而出,向尹克西
疾刺过去。剑头撞在他金龙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无比的弹了回来,却撞向尼摩星。尼摩
星的铁蛇舞得正急,那剑一碰,便即飞去回刺小龙女。这时空中又有两柄长剑落下,小龙女
双手分拨回带,三柄剑分袭三人。
    顷刻之间,数十柄长剑不再向上飞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组成的光幕之间来回激□,有些
长剑去势斜了,被尼摩星的铁蛇大力砸碰,断成两截。小龙女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拍打在剑
刃之上,丝毫不伤,她自幼熟习「天罗地网势」,在房舍殿堂间进退趋避的功夫更是天下无
双,眼明手快,灵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无半点杂念,全没想到这场激战是胜是败,谁
生谁死。有时顺手抓到剑柄,便刺出数剑,随即又向敌人抛掷。初时她双剑在手,潇湘子等
已感不易抵御,这时数十柄长剑乱飞乱刺,中间又夹著她凌厉迅疾的击刺,却如何还能招
架?何况长剑从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时,方向力道全然无法控制,是否要伤到同伴,只有
听天由命。
    小龙女向空掷剑,本来不过想扰乱敌人的目光,这时情势变化,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
大有利。从兵刃飞舞的响声之中,隐隐听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气息渐粗,潇湘子的哭丧棒舞得
虽快,但只见惶急,与他「潇湘」两字大异其趣。
    突然间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不好!」原来三柄长剑飞去,正好和他的软鞭缠在一
起。他守得虽然严密,但这三柄剑均是从潇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来,三剑齐至,莫
名其妙的缠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一抖,甩脱三剑,但正当他软鞭将起未起之际,小龙女长
剑刺出,尹克西腕上剧痛,软鞭已把持不住。
    但听呛□一声,金龙软鞭落地。小龙女左掌连挥,七八柄长剑激飞而出,分刺三人,跟
著双手各接住一柄长剑,身形幌处,从尹克西身前跃出。尹克西手腕受伤,兵刃落地,这洞
墙铁壁般的包围圈子立时破了,眼见她双剑如两道电光似的闪动,忙向後急退。小龙女的轻
功比这三人都高,一提气,直奔殿後,追赶赵志敬去了。
    潇湘子等一时还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数十把长剑一一落地,这才住手。尹克西脸带愧
色,说道:「小弟无能,给她走了!」他三人本来互不为下,谁也不佩服谁,勾心斗角,均
要设法压服对方,但适才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斗,三人都有死□逃生之感,相互间的敌
意少了许多。潇湘子和尼摩星齐声道:「这怪不得尹兄……」一这未毕,忽听得山後隐隐传
来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
    大殿上这一战,潇湘子等本来均已胆寒,但听到这兵刃撞击声中,夹著法王五只轮子的
呜呜风响,显然小龙女已在与法王动手。三人均想:「在这麽一个硬手作主将,咱们再从旁
夹攻,必可取胜。」尹克西拾起金龙软鞭,叫道:「大夥儿追!」抢先寻声追了下去。潇湘
子举起哭丧棒,与尼摩星率领众蒙古武士发足跟随。众人此时心目中的大敌惟小龙女一人,
全没将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尹志平、李志常等见众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绑缚,纷纷拾起长剑,蜂拥跟去。
    潇湘子等赶到重阳宫後玉虚洞前,只见轮影激□,剑气纵横,金轮法王吼声如雷,小龙
女白衣胜雪,两人相隔丈馀,正自遥遥相斗。金银铜铁铅五只巨轮回旋飞舞,响声只震得众
人耳中嗡嗡作响。法王的轮子在数度激战曾一再失去,但失後即补,大小重量与所失者无
异,不过少了原来轮上所铸的花纹、真言而已,是以使动时仍是得心应手。
    尹志平和李志常见玉虚洞的洞门已被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师长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
齐抢到洞口。达尔巴手执金杵,霍都挥动钢扇,只数招之间,便将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师父,师父,你老人家安好吗?」他心中焦急,语音中带有哭声。李志
常转念一想:「凭著五位师长的玄功,怎能轻易给人关在洞中?定是他们练功到了紧急当
口,不能分心抵御外敌。王师弟这麽一叫,他们若在洞中听见,反而扰乱心神。」忙道:
「王师弟,别叫,五位师长受不得惊扰。」王志坦立时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见他
受伤不轻,当下设法救助。
    潇湘子等旁观法王和小龙女相斗,见他虽然守多攻少,但接得两三招便还递一招,五轮
威力奇猛,逼得小龙女无法近身,比之适才三人只守不攻确是高出甚多。三人又是佩服,又
是妒忌,均想:「这和尚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也不枉他了。」三人本想与法王夹攻合击,
但见此情势,私心登起,都不愿便这麽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轮法王出招虽猛,心中却已叫苦不迭。小龙女双手剑招不同,却配合得精妙绝
伦,左手剑攻前,右手剑便同时袭後,叫他退既不可,进又不能,双剑每一路剑招都是进攻
数处,叫他顾此失彼,难以并救。若不是他内功外功俱臻登峰造极之境,眼明手快,刚柔互
济,武功只要略差半分,这顷刻之间身上早已中了十七八剑。其实小龙女一人而使两般剑
法,出招虽快,威力终究不如与杨过联手,别说真实武功仍与法王相差甚远,即令潇湘子等
人也是强胜於她。只是她一下来出招星驰电闪,各人从所未见,以致心下先行怯了。法王更
在这「玉女素心剑法」下吃过苦头,一见到这剑法,心中想的便是如何自保、如何脱身。小
龙女占到上风,实是仗了先声夺人之功。
    拆到五六十招之时,法王已是险象环生,他叫回金轮护身,不敢掷出攻敌,又数招後,
再将银轮也收了回来,接著五轮齐回,变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适才潇湘子等一般模样。五只
轮子轻重大小、颜色形状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角,组成五道光环,在他身周滚来滚
去。
    忽听得小龙女娇叱一声:「著!」跟著法王低声吼叫,叮叮数响。两人纵跃来去,出手
越来越快,便是潇湘子这等高手,也没瞧清两人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麽变化。金轮法王倘
若以轮上威猛之力与她对攻,小龙女便即抵挡不住,可是他心中既怯,竟尔舍己之长,与小
龙女比快,不免越来越是不利。
    突然之间,尼摩星脸上微微一痛,似被甚麽细小暗器打中,一惊之下伸手一摸,脸上没
甚麽,掌中却有点鲜血。他呆了一下,又见一点鲜向飞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斗的二人之
中已有一个受伤。过不多时,小龙女白衫之上点点斑斑的溅上十几点鲜血,宛似白绫上画了
几枝桃花,鲜艳夺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伤啦!」接著剑光两闪,法王一声低吼。潇
湘子冷冷的道:「不!是大和尚受伤!」
    尼摩星一想不错,鲜血是法王受伤後溅到小龙女身上的,心想若是法王死在她的手下,
再也无法将她制住,於是叫道:「尹兄,潇兄,一齐上啊!」铁蛇挥动,慢慢从小龙女身後
逼上。潇湘子和尹克西也觉不能再行袖手旁观,当下分从左右逼近。
    法王身上中了三剑,但均是轻伤,危殆万分之中来了帮手,心中一宽,见潇湘子等并不
出手攻击,各以兵刃护住自身,分从三方缓缓进逼,已知时刻稍长,小龙女势必无幸。
    玉虚洞前,青松林畔,四个武林怪客围著一个素装少女,好一场恶战。众蒙古武士和全
真道人目眩心惊,脸若死灰,生平那□见过如此的激斗!
    猛听得砰碰一声震天价大响,砂石飞舞,烟尘弥漫,玉虚洞前数十块大石崩在一旁,五
个道人从洞中缓步而出,正是丘处机、刘处玄等全真五子。
    尹志平、李志常等大喜,齐叫:「师父!」迎了上去。达尔巴和霍都大吃一惊,眼见这
般破洞的声势,便如点燃了的火药开山爆石一般。两人各挺兵刃,向前抢上。丘处机等五人
向旁人让,突然十掌齐出,按在两人背心,一捺一送,将两人抛出丈许之外。
    达尔巴和霍都的武功与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间,虽不及丘处机、王处一的精湛,但也决不
致只一招便给掷开。原来全真五子在玉虚洞中闭关静修,钻研拆解「玉女心经」之法,五个
人殚精竭虑,日夜苦思,总觉小龙女和杨过所显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
学的克星,要想从招术上取胜,实是难能。後来丘处机从天罡北斗阵法中悟出一理,说道:
「咱们招术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补招数之不足。」於是五人便精思并
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出去,都是将五人劲力归集於一点。他们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并无出
类拔萃的人物,只有仗著人多,或能合力自保。这一个多月之中,终於创出一招「七星聚
会」。这一招毕竟还是从天罡北斗阵法中演化出来,虽说是「七星聚会」,却也不必定须七
人联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人,也均可并力施展。
    当金轮法王率领众武士堵洞之时,这「七星聚会」正好练到了要紧当口,万万分心不
得,明知大敌来攻,也只得置之不理,直到五人练到五力归一,融合无间,这才破洞而出。
只可惜过於迫促,这一招还只练到三四成火候,饶是如此,达尔巴和霍都也已抵挡不住,竟
给五子一击成功。
    丘处机等转过身来,只见法王等四人围著小龙女剧斗方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
觑,不禁面色惨然,都想:「罢了,罢了,原来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胜她,那是终
身无望了。」他们在洞中所想所练,都从先前所见小龙女和杨过的武功为依归,岂知眼前所
显示的神奇剑招,要想瞧个明白都有所不能,甚麽破解抵挡,真是从何说起?
    法王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时全真教中要有如此一个都是千难万难。
丘处机等心想:「若是先师在世,自能胜得过他们,周师叔大概也胜他们一筹,但若同时受
这四人围攻,十九要抵敌不住。」五个老道垂头丧气,心下惭愧,自觉一代不如一代,不能
承继先师的功业,大敌当前,全真教瞧来真是立足无地了。眼见招招凶险,步步危机,五人
越瞧越是心惊,顾不得询问弟子变故因何而起。
    这时小龙女等五人相斗,情势又已不同。小龙女招招攻击,法王等始终是遮拦多,还手
少,但逐步进逼。小龙女处境越来越不利,数次想抢出圈子,暂且退走,但对方守得严密异
常,每一招均给挡了回来。她知有金轮法王主持围逼,无法再使掷剑之法,何况除了手中双
剑,身边已无其他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剑伤鹿清笃,到这时已斗了将近一个时辰,气力渐感不支,而强敌越逼越
近,丘处机等五人又环伺在侧,这五个老道也非易与之辈,四下□尽是敌人,自己孤身一
人,今日定要丧身重阳宫中了,忽然想起:「我遭际若此,一死又有甚麽可惜?就只是……
就只是……临死之时,总盼能见过儿一面。他这时是在那□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亲热,说
不定已成了亲,新婚燕尔,那□想到我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围攻?不,不!过儿不会这样,
他便和郭姑娘成了亲,也决不会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见他一面……」
    她离襄阳北上之时,决意永不再和杨过相见,但这时面临生死关头,心中越来越是割舍
不下。她一想到杨过,本来分心二用突然变为心有专注,双手剑招相同,再无「玉女素心剑
法」的威力。法王见她剑法斗变,初时还道她是故意示弱诱敌,但数招一过,越看越不像,
当下踏上半步,左手银轮护身,右手金轮往她剑上碰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左手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拍的一下,震为两截。法王
这一下本来只是试探,竟致成功,实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右手金轮砸将过去。小龙女一惊,
忙镇慑心神,刷刷刷还了三剑,但此时只凭单剑,武功便已远不及法王。潇湘子等三人瞧出
便宜,三般兵刃同时攻上。
    小龙女淡淡一笑,已不愿再事挣扎力抗,瞥眼望见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著一丛玫瑰,
花朵娇艳欲滴,突然想起当年与杨过隔著花丛练「玉女心经」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见不
到过儿,那便在临死之时心中想念著他。」脸上神色柔和,登时浸沉在瞑想之中。
    法王等四下□合围,原可一举将她击毙,忽见她神情古怪,似乎已忘了迎敌,各各惊
诧,不知她是否施展甚麽邪法,四般兵刃举在半空,并不击下。但也只这麽一顿,尼摩星的
铁蛇便首先递了出去。
    突然身旁风声飒然,有人挺剑刺来。尼摩星忙回过铁蛇挡格,却挡了个空,只见人影幌
动,却是尹志平抢到了小龙女身前,倒持手中长剑,将剑柄递过去给她。小龙女这时视而不
见,听而不闻,早将□杀拚斗之事置之度外,觉得左手掌中多了一个剑柄,便顺手握著。
    旁观众人突见尹志平抢人这五大高手的战团之中,直与送死无异,不禁齐声惊呼。
    法王和他相识,不愿伤他性命,当即左臂在他肩头一撞,将他推开,右手挥轮向小龙女
砸去。尹志平见她不知如何竟尔突然失了战意,心中大急,眼见这一轮便要将她砸死,奋不
顾身的扑了上去,叫道:「龙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挡了法王金轮。
    法王金轮一砸,威力裂石开山,尹志平如何抵挡得住?立时向前俯冲。小龙女接过他递
来的剑後,兀自挺著剑呆呆出神,尹志平身子冲来,恰好碰在剑尖之上,剑刃透胸而入。小
龙女一呆,这才醒悟,原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眼见他背遭轮砸,胸中剑刺,受的全是致命
重伤,一刹那间,满腔憎恨之心尽化成了怜悯之意,柔声道:「你何苦如此?」
    尹志平命在垂危,忽然听到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说道:「龙姑娘,
我实……实在对你不起,罪不容诛,你……你原谅了我麽?」
    小龙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阳郭府中听到他和赵志敬的说话,一个念头在脑子中闪过:
「过儿对我如此深情,又曾立誓决不会变心。但他忽然决意和郭姑娘成亲,弃我如遗,了无
顾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这□所污。」她心思单纯,虽然一路跟踪尹赵二道,却从未想到此
事,这时猛地给尹志平一言提醒,心中的怜悯立时转为憎恨,愤怒之情却比先前又增了几
分,一咬牙,右手长剑随即往他胸口刺落。只是她生平未杀过人,虽然满腔悲愤,这一剑刺
到他胸口,竟然刺不下去。
    丘处机在一旁瞧著,眼见爱徒死於非命,心中痛如刀割,只是事起仓卒,不及救援,小
龙女第一剑,还可说是由於法王之故,但第二剑却是存心出手。他丝毫不知这中间的原委曲
折,这半年中日思夜想,多半尽是如何抵挡小龙女的招术,而近一个月中更是除此之外再无
别念。他既认定小龙女是本教大敌,又决然想不到尹志平会自愿舍身救她,眼见她挺剑又
刺,当即纵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门直击过去。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
七子之中向居第一,这一下情急发招,掌力雄浑已极。
    小龙女手腕被他一拂而中,长剑拿捏不住,登时脱手,她不等长剑落地,一伸手,又已
抓住,跟著递出一剑,指晌丘处机胸口。便在此时,尹志平大叫一声,倒在地下,创口中鲜
血涌出。小龙女左手剑同时刺向丘处机小腹,这一来双剑合璧,威力大增,丘处机武功虽然
精深,但只三招之间,已是手忙脚乱。王处一见情势不对,同时抢上应援,倒反将法王等四
人挤在一旁。
    金轮法王等见小龙女和全真五子斗了起来,俱感讶异,但想此事大大有利,正好旁观你
们自相残杀。各人使个眼色,退开数步,只待小龙女和全真五子胜败一决,他们再行出手收
拾残局。
    高手动武,每一招都是生死系於一发,谁也不敢稍有松懈,因此丘处机等虽见局势诡
异,难以索解,但既已动上了手,那□还有馀暇询问?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龙女神妙
无方的剑招,那费了月馀之功创出来的一招「七星聚会」竟然全然施展的机会。顷刻之间,
郝大通和刘处玄两人身上中剑,两人顾念师兄弟的安危,不肯退开,跟著嗤的一响,孙不二
肩头又中一剑。
    全真诸弟子见师父势危,情不自禁的都惊呼起来。李志常叫道:「快送兵刃!」这时五
子掌风呼呼,众弟子无法近身,只得将长剑一柄柄掷去了。小龙女抢著挥剑挑出,每一把掷
来的长剑都给挑得飞了开去,剑长臂短,五子始终拿不到一件兵刃。忽听得叮当一声,小龙
女左手剑黏住一柄飞掷而来的长剑,蓦地□往後送出,王处一猝不及防,左眼角被这一柄剑
外之剑刺中,全真五子中四人负伤,胜负已分。
    金轮法王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这小妖女待老衲来料理罢!」说道踏上两
步。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人跟著舞动兵刃上前合击,竟成了九大高手围攻小龙女的局
面。
    法王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时脱出小龙女双剑的威迫,五人一声呼喝,并肩而立,或出
右掌,或出左掌,五股大力归并为一,使出了那招「七星聚会」。其时虽只五星聚会,但是
威力也已非同小可,小龙女斜身急退,砰的一响,沙坪上尘土飞扬,这一招将尼摩星打得重
重跌了一个□斗。
    原来他双腿已断,单凭拐杖之力撑持,下盘不稳,抵不住这一招的重击。总算他危急之
中避开了正面之力,虽然摔倒,却未受伤,立即跃起,哇哇怒叫,举铁蛇便往刘处玄头顶砸
下。玉虚洞前呼声四起,乱成一团。
    小龙女见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动手,素袖一拂,便要抢出圈子。金轮法王抢过来挡住,叫
道:「尼摩兄,对付小妖女要紧。」尼摩星打得性发,对法王的叫唤不予理睬,铁蛇吞吐,
招数全是打向全真诸道。小龙女双剑向法王急刺数招,法王见来势实在太快,难以招架,只
得退了几步。
    突然之间,小龙女一声大叫,双颊全无血色,呛□、呛□两声,手中双剑落地,呆呆的
望著青松畔的那丛玫瑰,叫道:「过儿,当真是你吗?」
    便在此时,法王金轮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七星聚会」却自後心击了上来。这一招
本是抵御尼摩星而发,但那天竺矮子吃过这招的苦头,不敢硬接,身子向左闪避,这一招的
劲力便都递到了小龙女背心。
    那知她竟如中邪著魔,全然不知躲闪,背心受掌,胸口中轮,一个娇怯怯的身躯受了这
两股大力夹击,目光仍是望著玫瑰花丛,在这顷刻之间,她心摇神驰,便是这两股大力,似
乎也没能伤到她半分。
    众人为她的目光所慑,不由自主的也均转头,去瞧那玫瑰花丛中到底有甚麽古怪,只见
青松旁一条人影飞出,窜入法王和全真五子之间,伸左臂抱起小龙女,一闪一幌,又已跃出
圈子,迳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将小龙女抱在怀□。
    这人正是杨过!
    小龙女甜甜一笑,眼中却流下泪来,说道:「过儿,是你,这不是做梦麽?」杨过俯下
头去,亲了亲她脸颊,柔声道:「不是做梦,我不是抱著你麽?」但见她衣衫上斑斑点点,
满身是血,心中矍然而惊,急问:「你受伤重不重?」
    小龙女受了前後两股大力的夹击,初时乍见杨过,并未觉痛,这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
腾过来,伸手搂住他脖子,说道:「我……我……」身上痛得难熬,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过见了这般情状,恨不得代受其苦,低声道:「姑姑,我还是来迟了一步!」小龙女
说道:「不,你来得正好,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见你啦!」突然间全身发冷,隐然觉
得灵魂便要离身而去,抱著杨过的双手也慢慢软垂,说道:「过儿,你抱住我!」杨过的左
臂略略收紧,把她搂在胸前,百感交集,眼泪泪缓缓流下,滴在她脸上。
    小龙女道:「你抱我,用……用两只……两只手!」一转眼间,突见他右手袖子空空荡
荡,情状有异,惊呼:「你的右臂呢?」杨过苦笑,低声道:「这时候别关心我,你快闭上
了眼,一点儿也别用力,我给你运气镇伤。」
    小龙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麽没了?怎麽没了?」她虽命在垂危,仍是丝毫不顾
念自己,定要问明白杨过怎会少了一条手臂。只因在她心中,这个少年实比自己重要百倍千
倍,她一点也不顾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关怀著他。
    自从他们在古墓中共处,早就是这样了,只不过那时她不知道这是为了情爱,杨过也不
知道。两人只觉得互相关怀,是师父和弟子间应有之义,既然古墓中只有们两人,如果不关
怀不体惜对方,那麽又去关怀体惜谁呢?其实这对少年男女,早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已在
互相深深的爱恋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才知道,决不能没有了对方而再活著,对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过百倍千倍。
    每一对互相爱恋的男女都会这样想。可是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
人,这样的两个男女碰在一起,互相爱上了,他们才会真正的爱惜对方,远胜於爱惜自己。
    对於小龙女,杨过的一条臂膀,比她自己的生死实在重要得多,因此固执著要问。她伸
手轻轻抚摸他袖子,丝毫不敢用力,果然,袖子□没有臂膀。她忽然一点也不感到自身的剧
痛,因为心中给怜爱充满了,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痛楚,轻轻说道:「可怜的过儿,断了很
久吗?这时还痛麽?」
    杨过摇摇头,说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见了你面,永远不跟你分开,少一条臂膀又
算得甚麽?我一条左臂不是也能抱著你麽?」
    小龙女轻轻一笑,只觉他说得很对,躺在他怀抱之中,虽然只一条左臂抱著自己,那也
是心满意足了。她本来只求临死之前能再见他一面,现今实在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众弟子……众蒙古武士……人人一声不响,呆
呆的望著这对小情人。在这段时光之中,谁也不想向他们动手,也是谁也不敢向他们动手。
    有道是「旁若无人」,杨过和小龙女在九大高手、无数蒙古武士虎视眈眈之下缠绵互
怜,将所有强敌全都视如无物,那才真是旁若无人了。爱到极处,不但粪士王候,天下的富
贵荣华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视作等□。杨过和小龙女既然不再想到生死,别说
九大高手,便是天下英雄尽至,那又如何?只不过是死罢了。比之那铭心刻骨之爱,死又算
得甚麽?
    金轮法王等人当然并不惧怕这两人,只是均感极度诧异,眼见小龙女身受重伤,杨过又
只剩一臂,决不能再起而抗拒,但两人互相的缠绵爱怜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凛然之气,有
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终於小龙女忍不住又问:「你的手臂……手臂是怎麽断的?快跟我说。」杨过脸上微微
苦笑,说道:「手臂断了,自然是给人家斩的。」
    小龙女凄然望著他,没想到再追问是谁下的毒手,既已遭到不幸,那麽是谁下手都是一
样,这时胸口和背上的伤处又剧烈疼痛起来,她自知命不久长,低低的道:「过儿,我求你
一件事。」杨过道:「姑姑,难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曾答应过你,你要我做甚麽,我
便做甚麽。」小龙女幽幽叹了口气,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杨过道:「在我永
远是一样。」小龙女凄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没多久好活了,你陪著我罢,一直瞧著我
死,别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杨过又是伤心,又是愤恨,说道:「姑姑,我自然陪著你。那郭姑娘跟我有甚麽相干?
我这条手臂便是给她斩断的。」小龙女吃了一惊,叫了起来:「啊,是她?为甚麽她这样狠
心?难道……难道为了你不欢喜她麽?」杨过恨恨的道:「我俩这般要好,为甚麽你又要多
心?除你之外,我一生一世从来没爱过别的姑娘,这个郭姑娘啊,哼……」
    杨过这条右臂,确是给郭芙斩断的。那日杨过与郭芙在襄阳郭府之中言语冲突以致动
手,郭芙怒火难忍,抓起淑女剑往他头顶斩落。杨过中毒後尚未全愈,四肢无力,眼见剑
到,情急之下只得举右臂挡在面前。郭芙狂怒之际,使力极猛,那淑女剑又锋利无比,剑锋
落处,杨过一条右臂登时无声无息的给卸了下来。
    这一剑斩落,竟致如此,杨过固然惊怒交迸,郭芙却也吓得呆了,知道已闯下了无可弥
补的大祸,但见杨过手臂断处血如泉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
来,掩面夺门奔出。
    杨过一阵慌乱过後,随即镇定,伸左手点了自己右肩「肩贞穴」的穴道,撕下被单,紧
紧缚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创药敷上伤口,寻思:「此处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赶紧出城
去。」慢慢扶著墙壁走了几步,只因流血过多,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便在此时,只听得郭靖大声说道:「快,快,他怎麽了?血止了没有?」语音中充满了
焦急之情。杨过当时心中只一个念头:「我决不要见郭伯伯,无论如何不要见他。」猛力吸
一口气,从房中冲了出去。
    他奔出府门,牵过一匹马翻身便上,驰至城门。守城的将士都曾见他在城头救援郭靖,
对他十分钦仰,见他驰马而来,立即开了城门。
    此时蒙古军已退至离城百馀里外。杨过不走大路,纵马尽往荒僻之处行去。寻思:「我
身中情花剧毒,但过期不死,或许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银针的毒之後,以毒攻
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剧毒未去,迟早总要发作。此刻身受重伤,若到终南山去找寻姑姑,
定然不能支持,难道我命中注定,要这般客死途中麽?」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在古墓中与小
龙女相聚这段时日之外,生平殊少欢愉,这时世上唯一的亲人已舍己而去,复又给人断残肢
体,命当垂危,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泪来。
    他伏在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给郭靖找到,不遇上蒙古大军,随便到那□都好,
有意无意之间,渐渐行近前一晚与武氏兄弟相斗的那个荒谷。
    黄昏时分,眼见四下□长草齐膝,一片寂静,料知周遭无人,在草丛中倒头便睡。他这
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甚麽毒□猛兽全没加以防备。这一晚创口奇痛,那□睡得安稳?
    次晨睁眼坐起,忽见离身不到一尺处两条蜈蚣僵死在地,红黑斑烂,甚是可怖,口中却
染满了血渍。杨过吓了一跳,只见两条蜈蚣身周有一大滩血迹,略一寻思,已明其理,原来
他创伤处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剧毒,竟把两条毒□毒死了。
    杨过微微苦笑,自言自语:「想不到我杨过血中之毒,竟连蜈蚣也抵挡不住。」愤激悲
苦,难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长笑。
    忽听得山峰顶上咕咕咕的叫了三声,杨过抬起头来,只见那神雕昂首挺胸,独立峰巅,
形貌狰狞奇丑,却自有一股凛凛之威。杨过大喜,宛如见了故人一般,叫道:「雕兄,咱们
又相见啦!」
    神雕长呜一声,从山巅上直冲下来。它身躯沉重,翅短不能飞翔,但奔跑迅疾,有如骏
马,转眼间便到了杨过身旁,见他少了一条手臂,目不转睛的望著他。
    杨过苦笑道:「雕兄,我身遭大难,特来投奔於你。」神雕也不知是否能懂他的说话,
转身便走。杨过牵了马匹,跟随在後。
    行不数步,神雕回过头来,突然伸出左翅在马腹上一拍。那马吃痛,大声嘶叫,倒退几
步,不住跳跃。杨过点头道:「是了,我既到雕兄谷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这马何用?」
心想此雕大具灵性,实不逊於人,於是松手放开□绳,大踏步跟随神雕之後,他重伤之馀,
体力衰弱,行不多时便坐下休息,神雕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边行边歇,过了一个多时辰,又来到剑魔独孤求败埋骨处的石洞。
    杨过见了那个石坟,不禁大是感慨,心想这位前辈奇人纵横当时,并世无敌,自是武功
神妙莫测,瞧他这般行迳,定是恃才傲物,与常人落落难合,到头来在这荒谷中寂然而终,
武林之中既没流传他的名声事迹,又没遗下拳经剑谱、门人弟子,以传他的绝世武功,这人
的身世也真可惊可羡,却又可哀可伤。只可惜神雕虽灵,终是不能言语,否则也可述说他的
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雕已从外衔了两只山兔回来。杨过生火炙了,饱餐一顿。
    如此过了多日,伤口渐渐愈合,身子也日就康复,每当念及小龙女,胸口虽仍疼痛,但
已远不如先前那麽难熬难忍。他本性好动,长日在荒谷中与神雕为伴,不禁寂寞无聊起来。
    这一日见洞後树木苍翠,山气清佳,便信步过去观赏风景,行了里许,来到一座峭壁之
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极大的屏风,冲天而起,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馀丈处,生著一块三四丈
见方的大石,便似一个平台,石上隐隐刻得有字。极目上望,瞧清楚是「剑冢」两个大字,
他好奇心起:「何以剑亦有冢?难道是独孤前辈拆断了爱剑,埋葬在这□?」走近峭壁,但
见石壁草木不生,光秃秃的实无可容手足之处,不知当年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是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这般的高处,想来必定另有妙法,
倘若真的凭藉武功硬爬上去,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阵,突见峭壁上每隔数尺便生
著一丛青苔,数十丛笔直排列而上。他心念一动,纵身跃起,探手到最底一丛青苔中摸去,
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个小小洞穴,料来是独孤求败当年以利器所挖凿,年深日久,洞中积
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无事,便上去探探那剑冢,只是胜下独臂,攀挟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便
爬不上,难道还有旁人来笑话不成?」於是紧一紧腰带,提一口气,窜高数尺,左足踏在第
一个小洞之中,跟著窜起,右足对准第二丛青苔踢了进去,软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个
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来丈,已然力气不加,当即轻轻溜了下来,心想:「已有二十多个踏足处
寻准,第二次便容易得多。」於是在石壁下运功调息,养足力气,终於一口气窜上了平台。
见自己手臂虽折,轻功却毫不减弱,也自欣慰,只见大石上「剑冢」两个大字之旁,尚有两
行字体较小的石刻: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於天下,乃埋剑於斯。
    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杨过又惊又羡,只觉这位前辈傲视当世,独往独来,与自己性子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但
说到打遍天下无敌手,自己如何可及。现今只馀独臂,就算一时不死,此事也终身无望。瞧
著两行石刻出了一会神,低下头来,只见许多石块堆著一个大坟。这坟背向山谷,俯仰空
阔,别说剑魔本人如何英雄,单是这座剑冢便已占尽形势,想见此人文武全才,抱负非常,
但恨生得晚了,无缘得见这位前辈英雄。
    杨过在剑冢之旁仰天长啸,片刻间四下□回音不绝,想起黄药师曾说过「振衣千仞冈,
濯足万里流」之乐,此际亦复有此豪情胜慨。他满心虽想瞧瞧冢中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样,但
总是不敢冒犯前辈,於是抱膝而坐,迎风呼吸,只觉胸腹间清气充塞,竟似欲乘风飞去。
    忽听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数声,俯首望去,只见那神雕伸爪抓住峭壁上的洞穴,正自
纵跃上来。它身躯虽重,但腿劲爪力俱是十分厉害,顷刻间便上了平台。
    那神雕稍作顾盼,便向杨过点了点头,叫了几声,声音甚是特异。杨过笑道:「雕兄,
只可惜我没公冶长的本事,不懂你言语,否则你大可将这位独狐前辈的生平说给我听了。」
神雕又低叫几声,伸出钢爪,抓起剑冢上的石头,移在一旁。杨过心中一动:「独孤前辈身
具绝世武功,说不定留下甚麽剑经剑谱之类。」但见神雕双爪起落不停,不多时便搬开冢上
石块,露出并列著的三柄长剑,在第一、第二两把剑之间,另有一块长条石片。三柄剑和石
片并列於一块大青石之上。
    杨过提起右首第一柄剑,只见剑下的石上刻有两行小字: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再看那剑时,见长约四尺,青光闪闪,的是利器。他将剑放回原处,会起长条石片,见
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两行小字: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不祥,乃弃之深谷。」
    杨过心想:「这□少了一把剑,原来是给他抛弃了,不知如何误伤义士,这故事多半永
远无人知晓了。」出了一会神,再伸手去会第二柄剑,只提起数尺,呛□一声,竟然脱手掉
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溅,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那剑黑黝黝的毫无异状,却是沉重之极,三尺多长的一把剑,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
斤,比之战阵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数倍。杨过提起时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一
沉,便拿捏不住。於是再俯身会起,这次有了防备,会起七八十斤的重物自是不当一回事。
见那剑两边剑锋都是钝口,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心想:「此剑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
灵便?何况剑尖剑锋都不开口,也算得奇了。」看剑下的石刻时,见两行小字道: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杨过喃喃念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间剑术,不论那一
门那一派的变化如何不同,总以轻灵迅疾为尚,这柄重剑不知怎生使法,想怀昔贤,不禁神
驰久之。
    过了良久,才放下重剑,去取第三柄剑,这一次又上了个当。他只道这剑定然犹重前
剑,因此提剑时力运左臂。那知拿在手□却轻飘飘的浑似无物,凝神一看,原来是柄木剑,
年深日久,剑身剑柄均已腐朽,但见剑下的石刻道:
    「四十岁後,不滞於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於无剑胜有剑之境。」
    他将木剑恭恭敬敬的放於原处,浩然长叹,说道:「前辈神技,令人难以想像。」心想
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剑谱之类遗物,於是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见石板下已是山壁
的坚石,别无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雕咕的一声叫,低头衔起重剑,放在杨过手□,跟著又是咕的一声叫,突然左翅势
挟劲风,向他当头扑击而下。顷刻间杨过只觉气也喘不过来,一怔之下,神雕的翅膀离他头
顶约有一尺,便即凝住不动,咕咕叫了两声。
    杨过笑道:「雕兄,你要试试我的武功麽?左右无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
的重剑怎能施展得动,於是放下重剑,拾起第一柄利剑。神雕忽然收拢双翼,转过了头不再
睬他,神情之间颇示不屑。
    杨过立时会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剑?但我武功平常,在这绝壁之上跟你过招,决非
雕兄敌手,可得容情一二。」说著换过了重剑,气运丹田,力贯左臂,缓缓挺剑刺出。神雕
并不转身,左翅後掠,与那重剑一碰。杨过只觉一股极沉猛的大力从剑上传来,压得他无法
透气,急忙运力相抗,「嘿」的一声,剑身幌了几下,但觉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只觉口中奇苦难当,同时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
喉,睁开眼来,只见神雕衔著一枚深紫色的圆球,正□入他口中。杨过闻到此物甚是腥臭,
但想神雕通灵,所□之物定然大有益处,於是张口吃了。只轻轻咬得一下,圆球外皮便即破
裂,登时满口苦汁。
    这汁液腥极苦极,难吃无比。杨过只想喷了出去,总觉不忍拂逆神雕美意,勉强吞入腹
中。过了一会,略行运气,但觉呼吸顺畅,站起身来,抬手伸足之际非但不觉困乏,反而精
神大旺,尤胜平时。他暗暗奇怪,按理被人强力击倒,闭气晕去,纵然不受重伤,也必全身
酸痛,难道这深紫色的圆囊竟是疗伤的灵药麽?
    他俯身提起重剑,竟似轻了几分。便在此时,那神雕咕的一声,又是展翅击了过来。杨
过不敢硬接,侧身避开,神雕跟著踏上一步,双翅齐至,势道极是威猛。杨过知物对己并无
恶意,但想物虽然灵异,总是畜生,物身具神力,展翅扑击之时,发力轻重岂能控纵自如?
若给翅膀扫上了,自空堕下,那□还有命在?眼见双翅扫到,急忙退後两步,左足已踏到了
平台的边缘。
    那神雕竟是丝毫不容情,秃头疾缩迅伸,弯弯的尖喙竟自向他胸山直喙。杨过退无可
退,只得横剑封架,物一嘴便啄在剑上。杨过只觉手臂剧震,重剑似欲脱手,眼见神雕跟著
右翅著地横扫,往自己足胫上掠来。杨过吃了一惊,纵身跃起,从神雕头顶飞跃而过,抢到
了内侧,生怕物顺势跟击,反手出剑,噗的一响,又与物尖嘴相交。杨过这一下死□逃生,
吓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雕兄,你不能当我是独孤大侠啊!」只觉双足酸软,坐倒在地。
神雕咕咕低叫两声,不再进击。
    杨过无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当我是独孤大侠」,转念一想,此雕长期伴随独孤前辈,
瞧它扑啄趋退间,隐隐然有武学家数,多半独孤前辈寂居荒谷,无聊之时便当它是过招的对
手。独孤前辈□骨已朽,绝世武功便此湮没,但从此雕身上,或能寻到这位前辈大师的一些
遗风典型。想到此处,心中转喜,站起身来,叫道:「雕兄,剑招又来啦!」重剑疾刺,指
向神雕胸间。神雕左翅横展挡住,右翅猛击过来。
    神雕力气实在太强,展翅扫来,疾风劲力,便似数位高手的掌风并力齐施一般,杨过手
中之剑又太也沉重,生平所学的甚麽全真剑法、玉女剑法等等没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则巧
妙趋避,攻则呆呆板板的挺剑刺击。
    斗得一会,杨过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雕便走开两步。如此玩了一个多
时辰,一人一雕才溜下平台,回入出洞。
    次晨醒转,神雕已衔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圆球放在他身边,杨过细加审视,原来是禽兽的
胆囊,想到初遇神雕时它曾大食毒蛇,又与巨蟒相斗,想来必是蛇胆。又想毒蛇之胆不知是
否也具剧毒,但作日食後精神爽利,力气大增,反正自己体内就有情花和冰魄银针的剧毒,
也不用多加理会,於是一口一个吃了,静坐调息。突然之间,平时气息不易走到的各处关脉
穴道竟尔畅通无阻。杨过大喜,高声叫好。本来静坐修习内功,最忌心有旁□,至於大哀大
乐,更是凶险,但此时他喜极而呼,周身内息仍是绵绵流转,绝无阻滞。
    他跃起身来,提起重剑,出洞又和神雕练剑。此时已去了几分畏惧之心,虽然仍是避多
挡少,但在神雕凌厉无伦的翅力之间,偶然已能乘隙还招。
    如此练剑数日,杨过提著重剑时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击刺挥掠,渐感得心应手。同时
越来越觉以前所学剑术变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独孤求败在青石上所留「重剑无锋,大巧
不工」八字,其中境界,远胜世上诸般最巧妙的剑招。他一面和神雕搏击,一面凝思剑招的
去势回路,但觉越是平平无奇的剑招,对方越难抗御。比如挺剑直刺,只要劲力强猛,威力
远比玉女剑法等变幻奇妙的剑招更大。他这时虽然只□左手,但每日服食神雕不知从何处采
来的蛇胆,不知不觉间膂力激增。
    这日外出□步,在山谷间见有三条大毒蛇死在地下,肚腹洞开,蛇身上被利爪抓得鲜血
淋漓,知道自己所食果是蛇胆。只是这些毒蛇遍身隐隐发出金光,生平从所未见,自是不知
其名,心想:神雕力气这样大,想必也是多食这些怪蛇的蛇胆之故。
    过得月馀,竟勉强已可与神雕惊人的巨力相抗,发剑击刺,呼呼风响,不自禁的大感欣
慰。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学,颇有渺不足道之感。转念又想,
若无先前根柢,今日纵有奇遇,也决不能达此境地,神雕总是不会言语的畜生,诱发导引则
可,指教点拨却万万不能,何况神雕也不能说会甚麽武功,只不过天生神力,又跟随独孤求
败日久,经常和他动手过招,记得了一些进退扑击的方法而已。
    这一日清晨起身,满天乌云,大雨倾盆而下。杨过向神雕道:「雕兄,这般大雨,咱们
还练武不练?」神雕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东北方行了几步,随即迈开大步,纵跃而行。杨
过心想:「难道东北方又有甚麽奇怪事物?」提了重剑,冒雨跟去。
    行了数里,隐隐听到轰轰之声,不绝於耳,越走声音越响,显是极大的水声。杨过心
道:「下了这场大雨,山洪暴发,可得小心些!」转过一个山峡,水声震耳欲聋,只见山峰
间一条大白龙似的瀑布奔泻而下,冲入一条溪流,奔胜雷鸣,湍急异常,水中挟著树枝石
块,转眼便流得不知去向。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杨过衣履尽湿,四顾水气蒙蒙,蔚为奇观,但见那山洪势道太猛,
心中微有惧意。
    神雕伸嘴拉著他衣襟,走向溪边,似乎要他下去。杨过奇道:「下去干麽?水势劲急,
只怕站不住脚。」神雕放开他衣襟,咕的一声,昂首长啼,跃入溪中,稳稳站在溪心的一块
巨石之上,左翅前□,将上流冲下来的一块岩石打了回去,待那岩石再次顺水冲下,又是挥
翅击回,如是击了五六次,那岩石始终流不过它身边。到第七次顺水冲下时,神雕奋力振翅
一击,岩石飞出溪水,掉在石岸,神雕随即跃回杨过身旁。
    杨过会意,知道剑魔独孤求败昔日每遇大雨,便到这山洪中练剑,自己却无此功力,不
敢便试,正自犹豫,神雕大翅突出,刷的一下,拂在杨过臀上。它站得甚近,杨过出其不
意,身子直往溪中落去,忙使个「千斤坠」身法,落在神雕站过的那块巨石之上。双足一入
水,山洪便冲得他左摇右幌,难於站稳。杨过心想:「独孤前辈是人,我也是人,他既能站
稳,我如何便不能?」当即屏气凝息,奋力与泪流相抗,但想伸剑挑动山洪中挟带而至的岩
石,却是力所不及了。
    耗了一柱香时分,他力气渐尽,於是伸剑在石上一撑,跃到了岸上。他没喘息得几下,
神雕又是挥翅拂来。这一次他有了提防,没给拂中,自行跃入溪心,心想:「这位雕兄当真
是严师诤友,逼我练功,竟没半点松懈。它既有美意,我难道反无上进之心?」於是气沉下
盘,牢牢站住,时刻稍久,渐渐悟到了凝气用力的法斗,山洪虽然越来越大,直浸到了腰
间,他反而不如先前的难以支持。又过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涨到口边,杨过心道:
「虽然我已站立得稳,总不成给水淹死啊!」只得纵跃回岸。
    那知神雕守在岸旁,见他从空跃至,不待他双足落地,已是展翅扑出。杨过伸剑挡架,
却被它这一扑之力推回溪心,扑通一声,跌入了山洪。
    他双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没顶,一大股水冲进了口中。若是运气将大口水逼出,那麽
内息上升,足底必虚,当下凝气守中,双足稳稳站定,不再呼吸,过了一会,双足一撑,跃
起半空,口中一条水箭激射而出,随即又沉下溪心,让山洪从头顶轰隆轰隆的冲过,身子便
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动。心中渐渐宁定,暗想:「雕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剑
挑石,仍是叫它小觑了。」他生来要强好胜,便在一只肩毛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见到
溪流中带下树枝山石,便举剑挑刺,向上流反推上去。岩石在水中轻了许多,那重剑受水力
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时沉重,出手反感灵便。他挑刺掠击,直练到筋疲力尽,足步虚幌,这
才跃回岸上。
    他生怕神雕又要赶他下水,这时脚底无力,若不小休片时,已难与山洪的冲力抗拒,果
然神雕不让他在岸上立足,一见他从水中跃出,登时举翅搏击。
    杨过叫道:「雕兄,你这不要了我命麽?」跃回溪中站立一会,实在支持不住,终又纵
回岸上,眼见神雕举翅拂来,却又不愿便此坐倒认输,只得挺剑回刺,三个回合过去,神雕
竟然被他逼得退了一步。杨过叫道:「得罪!」又挺剑刺去,只听得剑刃刺出时嗤嗤声响,
与往时已颇不相同。神雕见他的剑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闪跃退避。
    杨过知道在山洪中练了半日,劲力已颇有进境,不由得又惊又喜,自忖劲力增长,本来
决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击刺半日,剑力竟会大进?想是那怪蛇的蛇胆定有强筋健骨
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内力大增,此时於危急之际生发出来,自己这才察知。
    他在溪旁静坐片刻,力气即复,这时不须神雕催逼,自行跃入溪中练剑。二次跃上时只
见神雕已不在溪边,不知到了何处。眼见雨势渐小,心想山洪□来□去,明日再来,水力必
弱,乘著此时并不觉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练一会,当下又跃入溪心。
    练到第四次跃上,只见岸旁放著两枚怪蛇的蛇胆,心中好生感激神雕爱护之德,便即吃
了,又入溪心练剑。练到深夜,山洪却渐渐小了。
    当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许多顺刺、逆击、横削、倒劈的剑理,到这时方始大
悟,以此使剑,真是无坚不摧,剑上何必有锋?但若非这一柄比平常长剑重了数十倍的重
剑,这门剑法也施展不出,寻常利剑只须会在手□轻轻一抖,劲力未发,剑刃便早断了。
    其时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银光洒在林木溪水上。杨过瞧著山洪奔腾而下,心通
其理,手精甚术,知道重剑的剑法已尽於此,不必再练,便是剑魔复生,所能传授的剑术也
不过如此而已。将来内力日长,所用之剑便可日轻,终於使木剑如使重剑,那只是功力自浅
而深,全使自己修为,至於剑术,却至此而达止境。
    他在溪边来回□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独孤前辈留下这柄重剑,又若非神雕从旁诱
导,自己因服怪蛇蛇胆而内力大增,那麽这套剑术世间已不可再而得见。又想到独孤求败全
无凭藉,居然能自行悟到这剑中的神境妙诣,聪明才智实是胜己百倍。
    独立水畔想像先贤风烈,又是佩服,又是心感。寻思:「姑姑见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
知有多欢喜了。唉,不知她此时身在何处?是否望著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龙女,胸
口便是一阵剧痛。
    转念又想:「我虽悟到了剑术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倘若情花之毒突然发
作,明天便即死了,这至精至妙的剑术岂非又归湮没?」想到此处,雄心登起,自言自语的
道:「我也当学一学独孤前辈,要以此剑术打得天下群雄束手,这才甘心就死。」
    回眼看著右臂断折之处,想起郭芙截臂之恨,不禁热血涌上胸间,心道:「这丫头自恃
父亲是当代大侠,母亲是丐帮帮主,自来不把我放在眼□,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多
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谎言欺骗武氏兄弟,其实也是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为她
而死,岂非也是她的罪过?哼哼,她乘我重病之际斩我一臂,此仇不报,非丈夫也!」
    他向来极重恩怨,胸襟殊不宽宏,当日手臂初断,躲在这荒谷中疗伤,那是无可奈何,
此刻臂伤已愈,武功反而大进,报仇雪恨之念再也难以抑制。
    当下心念已决,连夜回到山洞,向神雕说道:「雕兄,你的大恩大德,终究报答不了,
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几椿恩怨未了,暂且分别,日後再来相伴。独孤前辈这柄重剑,小弟求借
一用。」说著深深一揖,又向独孤求败的石冢拜了几拜,掉首出谷。那神雕直送至谷口,一
人一雕搂抱亲热了一阵,这才依依而别。
    那柄剑极是沉重,如系在腰间,腰带立即崩断。他在山边采了三条老藤,搓成一带,将
重剑系了,负在背上,施展轻身功夫,直奔襄阳。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间行事不便,何况一晚没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
均是武学高手,此时必已康复,遇上了定有一番恶斗,当下在城外的坟场草丛中睡了几个时
辰,然後调息运功,又采些野果饱餐了一顿,等到初更时分,来到襄阳城下。
    襄阳城雄垣高,当日金轮法王、李莫愁等从城头跃下,尚须以人垫足,方免受伤,现下
要从城墙脚攀上墙头,殊非易事。杨过在坟场中休息之时,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郭
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会,独孤前辈如何上那悬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阳城头,
走到东门旁僻静之处,眼见城头巡视的守兵走远,便跃起身来,挺重剑往城墙的上奋力一
刺。重剑虽无尖锋,但这一剑去势刚猛,那城墙以极厚的花冈石砌成,却听篷的一声,应剑
而破,裂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孔。杨过没料到随手一剑竟有这般威力,心中又惊又喜,二次
跃上时左足踏入破洞,举手挺剑,在头顶的城墙上又刺了一孔,这次出手轻得多了,以免惊
动城上守军。
    如此逐步爬上,到最後数丈时,施展「壁虎游墙功」翻上了城头,躲在暗处。城墙内侧
有石级可下,杨过待守军行开,一溜烟的飞奔而下,迳向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胆後内力大增,同时身躯灵便,轻功也远胜往昔。但郭靖的武功实在非同小
可,单是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无人能敌,再加上黄蓉的打狗棒法变化奥妙,自己所
知者不过十之六七,因是半点也不敢大意,到了郭府门外,悄悄越墙而进。
    绕过花园,即望见自己先前所住的居室,走到窗外一听,室中无人,轻轻推门,那门应
手而开,便走进室中。
    黑暗中隐约见到床帐桌椅与先前无异,床上衾枕却已收去。低身在床沿上一坐,想起自
己一条大好的臂膀便是在这床上失去,忍不住又是伤感,又是愤怒。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颇风流自喜,虽对小龙女一往情深,从无他念,但许多少女见了他
往往不由自主的为之锺情倾到,如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等人或暗暗倾心,或坦率示意。
此刻他手抚床边,想起自己已成残废,若再遇到这些多情少女,在她们眼中,自己势必成为
可笑可怜之人,武功虽强,也不过是个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情
不自禁的低声说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别说我少了一臂,便是四肢齐折,她对我
的心意也必毫无变异。」
    正想到此处,忽听东面隐隐传来两人言语争执之声,听声音正是郭靖和黄蓉。杨过好奇
心起,想听两人争些甚麽,寻声悄步,走到郭靖夫妇居室的窗外。
    只听黄蓉大声说道:「这两人明明是抱了襄儿前去绝情谷,想换解毒药物,你口口声声
还说杨过是好人?这孩子生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了他们手中,这时还有命麽?」说到这
□,语声呜咽,啜泣起来。
    郭靖说道:「过儿决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他累次救我救你,咱们便拿襄儿换他一命,
那也是心甘情愿。」黄蓉泣道:「你情愿,我可不情愿……」
    这时室中突然发出一阵婴儿啼哭,声音甚是洪亮。杨过大奇:「难道那小女孩已从李莫
愁手中抢回来了?怎麽她又说『这时还有命麽』?」屏住呼吸,凑眼到窗缝中张望,只见黄
蓉手中果然抱著一个婴儿。那婴儿刚好脸向窗口,杨过瞧得明白,但见他方面大耳,皮色粗
黑,脸上生满了细毛。那女婴郭襄他曾在怀中抱过良久,记得是白嫩娇小,眉目清秀,和这
壮健肥硕的婴儿大不相同。黄蓉背向窗口,低声哄著婴儿,说道:「好好一对双胞胎,你快
去给我找他姊姊回来。」杨过恍然大悟,才知黄蓉一胎生下了两个孩儿,先诞生的是女婴郭
襄,其後又生一个男婴。当生这男婴之时,女婴已给小龙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来踱去,说道:「蓉儿,你平素极识大体,何以一牵涉到儿女之事,便这
般瞧不破?眼下军务紧急,我怎能为了一个小女儿而离开襄阳?」黄蓉道:「我说我自己去
找,你又不放我去。难道便让咱们的孩儿这样白白送命麽?」郭靖道:「你身子还没复原,
怎能去得?」黄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儿,做娘的苦命,那有甚麽法子?」
    杨过在桃花岛上和他们相聚多年,见他们夫妇相敬相爱,从来没吵过半句,这时却见二
人面红耳赤,言语各不相下,显然已为此事争执过多次。黄蓉又哭又说,郭靖绷紧了脸,在
室中来回走个不停。
    过了一会。郭靖说道:「这女孩儿就算找了回来,你待她仍如对待芙儿一般,娇纵得她
无法无天,这样的女儿有不如无!」黄蓉大声道:「芙儿有甚麽不好了?她心疼妹子,出手
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杨过若不把女儿还我,我还他的左臂也砍了下来。」
    郭靖大声喝道:「蓉儿,你说甚麽?」举手往桌上重重一击,砰的一声,木屑纷飞,一
长坚实的红木桌子登时给他打塌了半边。那婴儿本来不住啼哭,给他这麽一喝一击,竟然吓
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时,杨过突见西首窗下有个人影一幌,接著矮了身子,悄悄退开。杨过心想:
「原来除我之外,还有人在窗外偷听,却是谁了?」当下蹑足在那人之後,只见那人身形婀
娜,正是郭芙。杨过心头火起:「好啊!我正要找你!」突然身後一暗,房中灯火熄灭,听
黄蓉气忿忿的道:「你出去罢,别吓惊了孩儿!」
    杨过知道郭靖就要出来,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过,当即钻到假山之後,快步绕到郭芙房
外,一跃窜高,上了她房外那株木笔花树,躲在枝叶之间。
    过不多时,果见郭芙回到房中。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已打过二更啦,姑娘请安
睡罢!」郭芙哼了一声,道:「我睡得著时自然会睡!你出去。」那女子应道:「是。」只
见一名丫鬟开门出来,带上房门,自行去了。
    过了半晌,只听得郭芙幽幽的一声长叹,杨过心道:「你还叹甚麽气?你断我一臂,我
便也断你一臂,只不过好男不与女斗,此刻我下来伤你,虽然易如反掌,却不是大丈夫行
迳。」略一沉吟,已有计较:「好,让我大声叫嚷,将郭伯伯叫来。我先将他打败,再处置
他女儿。男儿汉光明磊落,再也无人能笑话我一句。」但转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绝,我
真能胜得了他麽?只怕未必!那麽此仇就此不报了?」念及断臂之恨,胸间热血潮涌,将心
一横,正要从木笔花树上跳下,忽听得脚步声响,一人大踏步过来。
    只见他脚步沉凝,身形端稳,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儿房外,伸指在门上轻轻一弹,说
道:「芙儿,你睡了麽?」郭芙站了起来,道:「爹,是你麽?」声音微带颤抖。杨过心中
一惊:「莫非郭伯伯知我来此,特来保护女儿?好!我便先和你动手!打你不过,死在你手
下便了。」
    郭靖「嗯」了一声。郭芙将门打开,抬头向父亲望了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前 黄金书屋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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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23 May 2006 01:09:09 CST 0
<![CDATA[第二十六回 神雕重剑 ]]> .html 第二十六回 神雕重剑            
    小龙女眼见全真教群道内哄,蒙古武士大举进袭,一切是是非非,於她便似过眼云烟,
全不在意,但见鹿清笃举剑要杀尹志平,这一剑却如何能让旁人刺了?是以立时上.前拦
阻。
    赵志敬见小龙女突於此时进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给你追逼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高
手如云,你自来送死,真是天赐其便!」喝道:「这小妖女不是好人,给我拿下了!」蒙古
武士不听他的指喝,俱都不动。赵志敬的两名亲传弟子听到师父号令,抢上前去,伸手分抓
她左右手臂。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小龙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闪动,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急忙向後跃
开,原来腰间两柄长剑已给小龙女拔去。在这一瞬之间,两人手腕上各已中剑,腕骨半断,
鲜血淋漓。小龙女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夺剑出招,两名道人已负伤逃
开,众人不禁都是愕然。
    鹿清笃喝道:「大夥儿齐上啊!咱们人多势众,怕这小妖女何来?」他想小龙女武功再
强,总不过一个年轻女子,众人一拥而上,自能取胜,当先挺剑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剑尖
颤动,鹿清笃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剑,大吼一声,倒地不起。这四剑刺得更快,
连潇湘子、尹克西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顾失色。他们在绝情谷中曾见她与公孙止动手,那时
剑法虽亦精妙,但决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原来小龙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斗然间武功倍增。她与杨过双剑合
璧使那「玉女素心剑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两剑,威力尤强。二人不论如
何心意相通,总不及一个人内心的意念如电,她此刻所使剑术劲力虽不及二人联手,出手却
比之两人同时要快上数倍。
    她长途追踪尹赵二人,连日郁郁於心,不知该当如何处置才是,这时全真道人先行发
难,她乘势还击,剑上一见了血,满腔悲愤,蓦地□都发作了出来。只见白衣飘飘,寒光闪
闪,双剑便似两条银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当、呛□、「啊哟」、「不好」之声此起
彼落,顷刻之间,全真道人手中长剑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剑。奇在她所使的都是
同样一招「皓腕玉镯」,众道人但见她剑光从眼前掠过,手腕便感剧痛,直是束手受戮,绝
无招架之机。倘若她这一剑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横□就地。群道
负伤之後,一齐大骇逃开,三清神像前只馀下尹志平等一批被缚的道人。
    小龙女自学得左右互搏之术以後,除了在旷野中练过几次之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今
日发硎新试,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杀退群道之後,竟尔悚然自惊。
    赵志敬见情势不妙,忙从道袍下抽剑护身,同时移步後退。小龙女心中对他恨极,身形
一幌,双剑已将他前面去路与身後退路尽皆拦住。赵志敬挥剑夺路,只听得叮当一声,尹克
西道:「你不成,退开了!」原来他已挥金龙鞭将小龙女的长剑格开。小龙女连伤十馀人,
直到此时,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剑。
    小龙女道:「今日我是来向全真教的道人寻仇,与旁人无干,你快退开了。」尹克西适
才见了她追风逐电般的快剑,心中也自胆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总不能凭对方一语便即垂
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齐,有好有坏,有些人确是该杀,但不知是那些该死的贼
道得罪了姑娘?」
    小龙女「嗯」的一声,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动起手来倘是不敌,她
也不致就下杀手,若见情势不对便即退让,旁人见我和她相识,也不会笑我胆怯,於是笑嘻
嘻的道:「龙姑娘,别来多日,你贵体清健啊!」小龙女又是「嗯」了一声,目光不离尹志
平、赵志敬二人,生怕他们乘机逃走。尹克西道:「跟这些贼道生气,没的损折了姑娘贵
手。姑娘只须指点出来,待在下稍效微劳,一一给姑娘收拾了。」小龙女道:「好!你先给
我杀了她。」说著向赵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杀他?」陪笑道:「这位赵真人为人很好
啊,姑娘只怕有点误会,我叫他向姑娘陪个不是罢!」小龙女秀眉微蹙,左手剑□地递出,
快如电闪,向尹克西刺了过去。尹克西忙举鞭挡过,只听得「啊」的一声,站在他身後的赵
志敬已然肩头中剑。即是潇湘子等这些高手,也没看出这一剑是怎生刺的,只是料想这一招
乃右手剑所发,绕过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後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惊,心想这一剑虽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无力护住赵志敬,那是同样的
丢脸,对方出招实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双剑的来势去路,如此对敌法定非败不可,想到此
处,心下更加怯了,金龙鞭一摆,叫道:「龙姑娘,请你手下留情!」小龙女不理,对他既
不敌视,亦无友意,脚步微动,向左踏出两步。尹克西跟著一转,仍想护住赵志敬,忽听背
後哼的一声,一惊之下微微回头,但见赵志敬左肩袍袖已被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
下。小龙女这一剑如何刺他,旁人仍然莫名其妙,剑法精妙迅疾到了这等地步,不但来去无
踪,竟似乎还能隔人伤敌。
    赵志敬连中两剑,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实不足以倚为护身符,危急中提气窜出,跃到
了潇湘子身旁。小龙女便似没见,转过身子,左手向力尹克西刺了一剑,右手剑却刺向尼摩
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撑住拐杖,右手以铁蛇一挡,但听得赵志敬高声大叫,跟著呛□一响,
长剑落地,原来手腕又已中剑。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龙女与他相距甚远,却在政击两大
高手之际抽空伤他。
    潇湘子哼了一声,道:「龙姑娘剑法不差,我也得领教领教。」左手挥掌向旁推出,赵
志敬只觉一股大力撞在肩头,立足不住,跌出数丈,亏得他内功也已颇有根柢,身上虽受了
三处伤,仍是拿椿站住。潇湘子掌力未收,哭丧棒同时击出。
    马光佐与杨过、小龙女一直交好,这时心中大不以为然,高声叫道:「不要脸啊真正不
要脸,三个武林大宗师,围攻一个小姑娘。」
    潇湘子等听在耳□,脸上都是微微一热。他们生平对甚麽仁义道德原是素不理会,然均
傲慢自负,对身分体面却瞧得极重,平时别说三人联手,便是单打独斗,也不屑跟这样一个
年纪轻轻的姑娘动手,但此刻自知单凭自己一人,决计抵挡不了她这般神鬼莫测的剑招,对
马光佐的讥嘲只好装作没听到,均想:「浑大个儿,咱们同来办事,你却反助外人,回头定
要教你吃点苦头。」便在这心念略转之间,眼前剑光幌动,小龙女已然出招。三人仍是瞧不
清她的剑势,齐向後跃,退开丈馀,不约而同的舞动兵刃,护住周身要害。
    众蒙古武士牵著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後靠向殿壁,均知眼前这四人相斗实是
非同小可,只要给谁的兵刃带到少许,不死也得重伤。
    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击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数之中瞧出一些端倪,
便有了取胜之机。三人都是一般的念头,於是各施生平绝技,将全身护得没半点空隙,先求
己之不可胜、以求敌之可胜。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势,生平实所罕有,但眼见敌手如
此之强,若上前抢攻,十九求荣反辱。
    大殿之上,小龙女双剑挂地,站在中央,潇湘子等三人分处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
光来回幌动。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团黄光;尼摩星的铁蛇是一条条黑影□进□退;潇湘子的
哭丧棒则搅成一张灰幕,遮住身前。
    小龙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们三个无冤无仇,谁有空□跟你们动手。」见
赵志敬闪闪缩缩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後,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与潇湘子自左右抢到,
铁蛇和哭丧棒抢在身前,他二人联手,进攻即或不足,自守该当有馀。小龙女见无隙可乘,
双剑即不递出,眼见赵志敬逃向殿後,仗剑追了两步,但尼摩星和潇湘子两般兵刃使得飕飕
风响,竟然抢不过去。小龙女道:「你们让是不让?」
    潇湘子心想:「此时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杀手。这全真教的掌教於我有甚好处,我何
苦为他树此强敌?」他踌躇未答,尼摩星却叫了起来:「我们偏偏不让,你这小妖女有甚麽
本事,一塌胡涂施展出来的?」潇湘子、尹克西同时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们便是不
让,又何必口吐恶言?难道凭你一人之力便敌得住她吗?当真是太过不自量力了。」只是和
他协力御敌之际,不便出口埋怨。他们没想到尼摩星双腿断折,实受杨过与李莫愁之赐,他
知杨过是小龙女的情郎,满腔怨毒都要发□在她身上,这时一动上手,他与其馀二人不同,
存心要和她拚个死活。
    小龙女也不著恼,只知要诛杀尹赵二人,非将眼前这三个高手驱开不可,冷冷的道:
「既不肯让,我可要得罪了!」一言甫毕,剑光闪处,突听一片声响,悠然不绝。响声未
过,小龙女已向後跃退丈馀,回到大殿中心站定。潇湘子和尼摩星脸上均各变色。原来这一
记长声乃四十馀下极短促的连续打击组成。这顷刻之间,小龙女双剑已刺削点斩,一共出了
四十馀招,尼潇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在兵刃之上,在群道听来,只不过一下兵刃
碰击的长声而已。
    她这攻招如此迅捷,潇湘子等三人心中更是惊惧。适才所以能挡住剑招,全凭两人将兵
器舞得滴水不入,全无空隙,若待她一剑既出,再举起兵刃挡架,身上早已中剑了。小龙女
急攻不下,也佩服这两人守得竟如此严密,微微一顿,轻飘飘的向後略退,脸孔兀自朝著潇
湘子,双剑□地反转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响,纵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轮指也无如此急促,
尹克西的金鞭始终没□著,终於将这十二下也都挡了回去。
    两番攻守一过,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龙女吃亏在内力不强,剑招上的劲道不能□开对
方兵刃,若能与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御不住。小龙女提剑回到殿心,寻思破
敌之计,只见三个对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却那□寻得出半点破绽?
    她想:「如此迅疾舞动兵刃,内力耗费极大,定难持久,我只须静以待变,时刻一长,
总能寻到破绽。就算给赵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於是双剑微颤,似攻非攻,蓄势待
发,却不出击,教对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缓。可是潇湘子等内力均极深厚,这般舞动兵刃,一
时三刻之间气力并不消减。小龙女见无隙可乘,便静静的站著,神色娴雅,风致端严。她性
子向来不急,在道上追踪尹志平和赵志敬一月有馀,始终没有出手,此时便再多待一天半
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静自守,早练成了无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见她仗剑□立,旁若无人,第一个先沉不住气了,猛地□虎吼一声,铁蛇挥出,
向她疾冲过去。他一出手攻击,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龙女长剑抖动,尼摩星拐杖急撑,跃了
回来,但觉肩头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见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个小孔,鲜血渗出,若非小
龙女也防他铁蛇进袭,他这条左臂此刻已不连在身上了。
    尼摩星抢攻无功,反受创伤,心中虽怒,却也不敢贸然再进。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
小龙女站在中央全不理会。尹克西一套「黄沙万里鞭法」反反覆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
动,叫道:「尼摩兄,潇湘兄,咱们一齐踏上半步。」尼摩星与潇湘子没明白他的用意,但
想他是西域大贾,见识广博,人又聪明,於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时踏上半步,叫道:
「防守务须严谨,踏步要慢。咱们再踏上半步。」尼潇二人依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过了一会,便向前踏出半步,这时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围著小龙女的圈
子渐渐缩小,到最後便会将她挤在中心。三人虽不敢出手攻击,但每人舞动兵刃,组成三堵
铜墙铁壁,向中间逐步挤拢,三股守势合成一股强大的攻势,实是猛不可当。众人瞧到这般
情景,蒙古武士和赵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馀的道士却均为小龙女担忧。
    小龙女见三人越来越近,兵刃招数中却仍是无隙可乘,眼见过不多时,势非被他们挤死
不可,当下双剑连刺,只听得叮叮之声忽急忽缓,每一招都碰在对方兵刃之上。她连攻数十
剑,尽数给挡了回来,那三人却又各自踏进了半步。小龙女心中渐感慌乱,退向左侧时足底
一绊,微一踉跄,这一下剑法中大现破绽,若不是潇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机进袭,她已
遭到极大的凶险。
    原来大殿地下投弃著数十柄长剑,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夺下後抛掷在地。小
龙女适才左足踏到一把长剑的剑柄,以致站立不稳。
    她忽然想起:「别人两手能使双剑,我既已学会分心二用之术,两手该能同时使四柄
剑。便算显不出四剑的威力,或能扰乱敌人,乘机脱困。」当下左手长剑交在右手,俯身又
拾起两柄剑,左右各持双剑,四剑同时挥动。
    潇湘子等大吃一惊,均想:「这姑娘的招数愈来愈奇,四剑齐使,当真闻所未闻。」但
三人打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不管她使甚麽怪招奇术,总是只守不攻,逐步进迫。
    小龙女四剑齐使,虽然骇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双剑,她平素专练单剑,左手全真剑
法,右手玉女剑法,配全得天衣无缝,这时每一只手都使双剑,毕竟大不灵便,出招时已无
得手应心之妙。
    潇湘子等数招之间,便发觉她剑招突然略缓,剑尖刺来时也不及先时的神妙莫测。尼摩
星喉头咕咕作响,挥动铁蛇便要进袭。尹克西急叫:「使不得,这是诱敌之计。」尼摩星经
他提醒,吓了一跳,心想幸亏人家生意人见机得快,原来这女子如此狡狯,只要自己一攻,
她立施反击,不但合围之势登时破了,只怕自己还要性命没有的。
    其实小龙女本非存心诱敌,但听尹克西这麽一叫,心想:「这黑矮子沉不住气,须得从
他身上想法子。他说我诱敌,我便当真诱他一下。」突然间右手一扬,一柄长剑向上飞出,
右手剑跟著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长剑飞上。潇湘子等都是一惊,不知她又要玩甚麽花样,只
见半空双剑尚未跌落,她手中仅有的双剑也掷了上去,这麽一来,她两手空空,已无兵刃。
尹克西叫道:「自行严守,千万不可进攻。」他瞧不透小龙女的用意,但想只要严密守卫,
逐步前逼,便已稳操胜算,对方虽然赤手空拳,却也不必冒险进招。
    小龙女弯下腰来,双手不住在地下抓剑,一一掷上半空,同时空中长剑一柄柄落下,她
一接住跟著又掷了上去。但见数十柄长剑此上彼落,寒光闪烁,煞是奇观。古墓派武功本不
以内力沉雄见长,而凭手法迅疾取胜。当年小龙女传授杨过武功之时,要他以双掌拦住八十
一只麻雀。这「天罗地网势」使将出来,活的麻雀尚能拦住,数十柄长剑随接随抛,在她自
是浑若无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无兵刃,只瞧得潇湘子等目瞪口呆,均
想这小姑娘在使幻术、玩把戏麽?
    猛地□小龙女左掌扬处,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长剑剑柄上一推,那剑横飞而出,向尹克西
疾刺过去。剑头撞在他金龙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无比的弹了回来,却撞向尼摩星。尼摩
星的铁蛇舞得正急,那剑一碰,便即飞去回刺小龙女。这时空中又有两柄长剑落下,小龙女
双手分拨回带,三柄剑分袭三人。
    顷刻之间,数十柄长剑不再向上飞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组成的光幕之间来回激□,有些
长剑去势斜了,被尼摩星的铁蛇大力砸碰,断成两截。小龙女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拍打在剑
刃之上,丝毫不伤,她自幼熟习「天罗地网势」,在房舍殿堂间进退趋避的功夫更是天下无
双,眼明手快,灵台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无半点杂念,全没想到这场激战是胜是败,谁
生谁死。有时顺手抓到剑柄,便刺出数剑,随即又向敌人抛掷。初时她双剑在手,潇湘子等
已感不易抵御,这时数十柄长剑乱飞乱刺,中间又夹著她凌厉迅疾的击刺,却如何还能招
架?何况长剑从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时,方向力道全然无法控制,是否要伤到同伴,只有
听天由命。
    小龙女向空掷剑,本来不过想扰乱敌人的目光,这时情势变化,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
大有利。从兵刃飞舞的响声之中,隐隐听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气息渐粗,潇湘子的哭丧棒舞得
虽快,但只见惶急,与他「潇湘」两字大异其趣。
    突然间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不好!」原来三柄长剑飞去,正好和他的软鞭缠在一